（七十六）好人做到底

    “请起，赐座。”
    罗翼单膝跪地，千尘并未从石凳上起身，只是动嘴让他起来，一边的女官搬来一个锦凳。罗翼便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听闻将军尚未婚配？”千尘一手拨弄着佛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帝君，是。”罗翼想，估计是要给自己安排婚事了。可是他只喜欢一个人，如何能娶他人？
    正欲开口，却被千尘抢在了前头：“将军威武不凡，本君倒觉得可以与本君的宣华郡主结成良配。明日便是黄道吉日，内务府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事宜，请将军准备一下，明日与宣华完婚。”
    罗翼站起来，要开口拒绝，却被千尘的一个眼神打住：“这是本君的旨意，还请将军遵旨。”
    罗翼的一肚子话被堵在了肚子里。
    他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宣华郡主！雨柔还没有下落，他如何与她完婚？
    “本君乏了，阿离，你陪靖边侯在御花园转转，你还可以好好跟罗将军讨教讨教兵法。”千尘说完，便打了个哈欠，身子隐没在了空气中。
    宫离笑盈盈的跳下来，拉住了罗翼粗砺的手：“罗叔叔，阿离在帝都就听说了你的英雄事迹，给阿离讲讲嘛～”
    罗翼哪里顾得上宫离！他现在整个人都懵了！这个帝君怕不是胡来啊！他昨天才回来，明天就给他完婚？他也想到过，帝君可能会让他与皇族联姻，来栓住他的心，却万万想不到这个帝君做事如此简单粗暴！连人都不让他见，直接通知他准备迎接新娘子了！
    宫离见他反应不过来，忍不住吃吃笑了。
    “罗叔叔，我师父做事向来周全。你就放心吧！宣华姐姐你一定会满意的。”
    罗翼这才回过神来。毕竟当着未来帝君的面，他也不好哭丧着脸。只得强硬地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满意？哪怕宣华郡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比不上他的雨柔。他不敢奢求与贵族小姐结为夫妻，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当年，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与几位副将一同回京探亲时，在红绡阁遇到了雨柔。
    罗翼本身并不喜欢青楼这种地方，奈何他官微，只能跟着几位大哥一起去。便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况中，他遇到了雨柔。
    彼时，雨柔只是个小婢女，伺候着青楼几位当红的姑娘，待年岁再长些，便跟着他们一起接客了。何况，她形容未丰，神色怯弱，按老鸨的话说“青涩得咬一口都嫌酸”，故而也没有客人看上这个灰扑扑的小姑娘。
    直到罗翼的到来。
    他实在不喜欢那些个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女子，这个小姑娘反而像只可爱的小麻雀。
    他便选了她。
    老鸨安排了房间，她吓得直哆嗦。
    可是罗翼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累了，要歇息一晚。明日你早些叫我。”
    雨柔愣了愣，便点点头。
    罗翼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被褥来，铺在了地板上，这些举动又是看得雨柔一愣一愣的。
    “你也很累了吧。”罗翼侧躺在地上，轻轻地说，“喏，我是男人，睡在地上也没什么关系。床榻还是留给你吧。”
    雨柔悄悄地，慢慢地上了床，又小心地躺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第一次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像话本里的俊秀公子，却比他们更加淳朴，更加温柔。难以想象，他的嘴唇那样坚毅，说出的话却那么动听。
    “我是男人。”
    雨柔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象征的意味十分美好。原来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象征兽欲的。
    天刚刚泛起鱼肚白，雨柔便轻轻下了床。
    这个男人的呼吸沉稳，听着也令她心安。她忍不住在床上端详着罗翼的睡容，却无意间见他手肘处的衣衫被浆洗得太过，估计再磨一磨就要露出肉来。
    于是，她轻巧地取来针线，想替他补一补。
    谁知，罗翼此时一个翻身，便撞上了针尖，一对猎鹰般的眸子睁开，盯着雨柔。
    雨柔吓得手软，开始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想着帮他补衣服呢？现在戳痛了他，说不定自己要挨打了——可是罗翼坐起来，脱下外衣，交给她：“烦请姑娘替在下补好。”
    雨柔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
    奈何心意已动，以往针线娴熟的她，竟然不小心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补衣服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认真啃萝卜的兔子？
    不知为何，罗翼这么想到。
    他自小从军，父母早已过世，此时却在青楼的暖阁里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于是，他将准备在京郊置地的银钱，全部交给了老鸨，算是包下了雨柔，从此雨柔便只可卖艺不能卖身。
    等他在战场立下功劳，便来赎她出来，二人成家。
    此后，红绡阁成了罗翼的家。
    只要有机会回家探亲，他是一定要去那里看看他的小女人的。
    罗翼的想法实现得很顺利——应该说，太过顺利了。没办法，有的人就是拿着一本盗版的孙子兵法也能打胜仗。
    征战十载，一朝扬名。
    罗翼骁勇善战，名满天下，可雨柔还是个青楼的妓子。虽说卖艺不卖身，但泥沼里哪里有什么白莲花？
    她如何配得上靖边侯罗翼？娶作小妾尚且是便宜了她，何况是正妻？岂不是要天下人看罗翼的笑话？
    可怜的雨柔没想到，自己等得情郎封侯，以为终于盼得云开雾散，却要接受自己爱情的终结。她相信罗翼，绝不会负她，可她怎么忍心毁了罗翼的前程？
    或许，还是自己自动消失吧，免得他为难。
    听得有人要买她，她也不再反抗。买她的似乎是个朝廷大官，拥有能够大手一挥直接买下红绡阁的财力。老鸨吃罪不起，只得将她送了出去。
    这便是她的命吧。
    雨柔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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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边侯罗翼与宣华郡主成婚了。
    日子定得仓促了点，但帝君果然是准备充足，婚礼办的体体面面。宣华郡主从玉宫出嫁，十里红妆一路行至靖边侯府，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果真是皇亲成婚，场面之盛大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罗翼穿着一身喜服，由于他爹娘早亡，只得他一人接待宾客。
    玉宫的嫁妆出得很足，帝君也告诉过他，她的贺礼便藏在宣华的嫁妆里，所以不再另行赏赐。
    罗翼已经不是那个毛头小子了，虽然这婚事他不情不愿，但也不敢驳了帝君的面子。只得强打笑容接了新娘子，送进卧房，便一人与百官应酬起来。
    这婚礼这样盛大，雨柔知道了，一定很难过吧。他心里突然这样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见他心不在焉，以为他心系那卧房中的美娇娘，便不再灌他，十分识趣地拜过便离开了。
    罗翼失魂落魄地来到他的卧房，新娘子正端端坐着，等他掀开蒙着脸的红盖头。
    宣华郡主也是无辜的。
    罗翼叹了口气，背对着她，缓缓开口道：“郡主恕罪，容罗翼禀明实情。郡主乃皇族之人，岂是罗翼能高攀得上的…况且罗翼已有心上之人，只是帝君不知罢了…求郡主，明日一同与罗翼进宫，恳请帝君收回旨意。对郡主，对罗翼，都好。今天是罗翼冒犯，任郡主责罚，只求郡主遂了罗翼心愿…”
    他拿下红锦被，铺在了地上：“罗翼今晚便在地上安歇，不扰郡主清白…”
    “你的心上人…听坊间流言，是个青楼妓子？”
    宣华郡主的声音有些颤抖。罗翼心想，肯定是被自己气的。
    “只是坊间流言罢了。”罗翼道，“雨柔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青楼哪里有什么清白姑娘。你就算找了她，她也是残花败柳了吧。”
    罗翼皱了皱眉头，沉下气，说道：“那也是罗翼无能，没能在当初便赎了她出来。罗翼只求现在能寻到她…其它的，臣已然不在乎…”
    新娘子忽的自己掀了盖头，扑在罗翼背上，哭道：“罗翼哥哥——”
    罗翼的身子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那娇艳的美人可不正是他的雨柔！
    “雨…雨柔…你…”他的眼中饱含泪水，“原来是你！”
    红烛摇曳，二人幸福地相拥而泣。
    尽管春宵一刻值千金，但是罗翼和雨柔都没有赖床的习惯。罗翼慢慢回过味来，宫离当时不是跟他说过“宣华姐姐你一定会满意的”。原来，帝君竟对他如此用心。
    他和雨柔最大的阻碍便是二人身份悬殊，世俗偏见会将雨柔纠缠得喘不过气来；帝君可好，直接给她捏造了一个宣华郡主的身份，一了百了。
    “罗翼哥哥…”雨柔温柔地抱住他结实的手臂，说道，“不如今日我们进宫去，好好谢谢帝君吧…”
    罗翼点点头，道：“这是我回朝接受的最好的赏赐了。”
    罗翼和雨柔的觐见在千尘的意料之中。
    老实说，她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就喜欢看年轻人成双成对，称心如意。
    人心不是靠联姻就能聚拢起来的，只有无能的帝王才会用自己的女眷捆绑住盟友与臣民，而千尘——她有自信，凭借可怕的实力与卓越的手段，她能使得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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