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宁儿

    “我从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为零的假设。”殷司淡淡地说道，“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老人们总说，”千尘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道，“不走的路还要走三回。正是世事无常的道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也必须要考虑这一点。”
    殷司开始沉默。自己做的不够好，让阿霁几次三番身处险境，她有这样的考量，是十分合理且正常的。
    “我想…”千尘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便将我们的孩子交给阿蛟，我思来想去，她最是合适。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将孩子养到成年，就由他自己去吧。从此就只当没有过我这个人，咱们的孩子就不必让他留在魔域，你可以当做自己没有这个孩子——”
    “阿霁，”殷司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不会的。再说这样的傻话，我就把阿蛟调回去，再也不让你见她了。”
    “哦。”千尘点点头，“还有一事，我在黄姑婆哪里见到了那位写《步天记》的陈昊。”
    殷司有些吃惊，但是并未停下脚步。
    “他让我告诉你，”千尘继续说，“你看到的内容都是真的。”
    “果然如此。”殷司点点头，没有表达出更多的意思，情绪显得十分寡淡。
    “好啦，我错了。”千尘无奈地认错道，“这种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不要生气嘛。”
    “阿霁，我没有生气。”殷司松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千尘突然从他怀里跳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真的。”
    不知为何，千尘觉得他想笑一笑给自己看，但是却笑不出来。
    不过自己也是，原配死了留下孩子他会不会再娶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别人估计都是小心翼翼地探探口风，哪里有自己这样，直接怼脸问的。
    再者，男婚女嫁原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千尘从未想过，殷司将来也为了她守身如玉，孤寡一辈子。
    左不过是怕自己顾不了孩子，与其去赌一赌殷司是否能给他找个心善的后娘，还不如托付给阿蛟，大家两边轻松。
    “我好久不曾见阿蛟了。”千尘想了想，选择绕过这个双方尴尬的话题，问道，“她应该回来了吧？”
    “回来了。”殷司抿了抿唇，从她身边走过时顺势牵起了她的手，“在御宗帮忙呢。再过两日顾清连要下葬，眼下御宗十分忙乱。”
    “我也去吧。”千尘轻轻地说道，“我还想看看师兄。”
    “事已至此，去了也只是徒添悲伤罢了。”殷司转头看了看她，“刚回来，歇息一阵子再去吧。”
    “不行。”千尘咬咬牙，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师兄在被夺舍之前，已有人加害于他。我…”
    “阿蛟他们已经查过了，”殷司说道，“确实有人夺取了他的咒果，又进献给妖皇。”
    千尘闻言忍不住抖了抖，这样的反应自然瞒不过殷司的眼睛：“阿霁？觉得冷吗？”
    千尘摇摇头，却真的如同受寒一般，抱紧了自己：“我只是在想，咒果被活活剥离，那是很痛的…我师兄那么好的人，为何会遭此劫难…”
    “对不起。”千尘忽然叹了口气，“我不应该这样的。”
    “为什么要道歉呢？”殷司垂下眸子看了看她，“该道歉的是我。”
    “让你蒙受着这样的风险，却不能给你最周全的保护。”千尘听到他沉沉地说着，“幸好这一次是有惊无险。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那我的后半生估计会在追悔莫及中度过吧。”殷司苦笑一声。
    “为什么？”千尘很奇怪，她以为他会说很难过，很自责之类的，“为什么要后悔呢？”
    “我那时太自信了。”殷司苦笑着，语气也软和了许多，“我自以为，把握住了人间的经济命脉，饶是帝国的领袖，见我也须忌惮三分。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稳步进行，很快我就可以解封魔域，唤醒外公和母亲。凭借我在人间的基础，我们会赢下天魔之战…”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那时我觉得刚刚好。时间刚刚好。按计划，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千尘一想就明白了。
    按他的计划，现在他的身份应该是魔君的外孙，魅姬的儿子。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功成身退。天魔之战估计也没他什么事，有长辈在前头挡着呢。
    “结果…原来外公和母亲已经身死。”殷司无奈地轻笑一声，“我还有个想将我炼成傀儡的舅舅。他想取得魔神之力，奈何他不是嫡长子，连嫡系都不算。他只能借我来取得。”
    “那时候我就明白，我的计划要崩盘了。”他笑得很苍白，“想活着就只能杀了舅舅，我只好继任魔君。”
    “阿霁，我不是没有想过你。我知道，再跟我一起，你会很危险的。可是…”殷司自嘲地笑了笑，“你说一句话，让我听到便是方寸大乱。那时，我真以为阿离是你生下的…”
    千尘闻言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年我带着阿离入主玉宫，大家都觉得他是我儿子呢。到底是血缘关系，看上去像得很。”
    “要不是我偷偷摸摸去看了一回，”殷司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好笑，“看阿离的模样，我也差点信了。”
    “不过呢，那一回让我察觉到，我果然做不得君子。”殷司颇有些感慨，“明明知道有风险，还是想和你一起…”
    “不碍事。”千尘笑了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不要多心。你细细想想，一共也就两回嘛。这一次黄姑婆救我，肯定是顾着你才肯出手的；上一回怨我运气不好，李修元专拣那些修为不济的女孩儿下手，其实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毕竟不是天界的人想抓我。”
    “再者，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如果背后没有你，恐怕我的日子会更难过。”千尘想起陈昊的话来，“只是玉宫之主这一条，恐怕就能让许多人对着我虎视眈眈。谁不想占领那里呢？”
    “如今，通晓世事的，起码清楚我背后是魔域，便不敢对我下手了。”千尘舒了口气，笑道，“你看，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起码我还能借你的威名狐假虎威一把呢。”
    “再忍一忍吧。”殷司说道，“我想天魔之战要提前了。”
    他眼中丝毫没有战争即将道来的紧迫，仿佛在说：终于等到今天了。
    “你不是去看通天塔了？”千尘想起来上一次分别时的情景，便问道，“可见得什么玄机了？”
    “通天塔…”殷司念了念，说道，“我想，跟浮玉的摘星楼一样吧，背后都有高人相助。他们不愿意现身，所以就采取暗中帮助的办法了。毁是很难毁去的，不过也正合我心意，战争早些结束也好。”
    “可是战争结束之后，天界照样会溃灭。”千尘叹了口气，“天界的人还会来到人间。到时候还要跟他们争夺生存的资源。”
    “我只怕，天魔之战不会是个结束，反而是个开始。”千尘觉得自己有些悲观，但这个想法是真的萦绕在她心头，“离结束还早着呢。”
    “天下大势总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殷司倒是十分清醒，“这是必然的。”
    “那我们呢？”千尘没头没脑地问，“我们又是要做什么？我们以何等身份在此立足？…黄姑婆还有陈昊前辈，他们又是什么人呢…”
    殷司突然停住了脚步，拿出一本书来：“拿去看吧。我想是时候了。”
    千尘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本《步天记》。
    她接过去，正要翻开，却被殷司按住了。
    “回去慢慢看，路上不要翻。”
    “嗯。”千尘听话的将书放进储物袋里，两只手顺势抱住了他的手臂，“那我回去慢慢看。”
    “我已经将消息送到五月盟了。”殷司道，“不过咱们还是去一趟吧。云傲很担心你。”
    “嗯…”千尘正要点头，又是一惊，“诶，不对吧。你…你不会又觉得我跟着你太危险了，想…”
    “不是。”殷司摇摇头，一双凤目看着她，“你本来就是从五月盟到御宗的路上出事的，估计五月盟现在是人心惶惶。还是去一趟，让大家安下心来吧。”
    “好。”千尘舔了舔嘴唇，“你说的对。”
    二人到达的时候，云傲正在后门等着。
    千尘见他也是一脸憔悴，虽然现在是喜笑颜开，只是依旧掩饰不了几天的焦虑留下的痕迹。
    千尘便笑道：“怎的现在我们都不能走正门了？嗯？”
    “是这样。这件事除了我跟叶倾雅，谁都不甚清楚。总不好打草惊蛇。”云傲也挤出笑容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放心，我没事的。”千尘松开拉着殷司的手，过去给云傲一个拥抱，轻轻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找谁才好。”
    这话是千尘真心话。
    出了事还得找云傲。殷司时常不在这里，外人根本找不到他的地宫；若是去通知宫离，宫离的修为又太低，何况年纪小，几乎什么都不懂，找也是白找。
    “阿嗔，我想好名字了。”
    千尘松开手臂，好奇地望着他。
    云傲说道：“就是你孩儿的名字。我突然间想到了。”
    “是什么？”千尘扭头望了望殷司，又回过头笑道，“趁着孩子爹还在，快说出来吧。”
    云傲望了望两人，眯起眼睛笑了：“只是我的想法，若是不喜欢，再取就是了。”
    “我想啊，不论是男是女，”云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天上的星辰，“就叫他宁儿可好？”
    千尘不由得轻轻念起来：“宁儿…宁儿…”
    她眼珠一转，便如同梁上飞燕婉转流连：“宁儿，真是好听。阿雪，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叫宁儿吧？”
    “宁儿，”殷司也勾起了嘴角，“的确是个好名字。就它了。”
    的确，世道这么乱，很快又是一场洗牌。
    天下人哪个不想过上安宁的日子呢？
    真是应了大家的心声。
    所以才说这个字取得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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