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若玄从前不是没有乘过船。明州素有“千湖之州”的美誉,河流湖泊众多。到了夏天,裴家的女眷偶尔会携手到水边游乐,撑船摇橹,颇有闲情。但采珠船上这样的颠簸,她可从来没有经历过。此刻她的脑袋已成了一架纺车,无数丝线在她耳朵里来回穿梭,搅得她不得安宁。她原以为是风暴来了,撑起身子往外看,却见天光大盛,一片太平;她将目光收回,就见下边甲板上几个水手走得稳稳当当,一个个谈笑风生,什么事情都没有。看见她露头,荆风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站在甲板上冲她挥手。
她颇为勉强地笑了一下,立刻缩回脑袋,反手把窗户关了。
晕成这样,她的脸怕是已经泛青了。荆风那双鹰眼厉害得很,她是见识过的,两个人再对望一会儿,没准会被他发现不对劲。
她不想叫他看出自己晕船。一开始编出丫鬟身份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她却是真心不愿荆风把自个儿当作娇小姐看待。
得了,她认命地揉了揉额角,心说左右是睡不成了,索性这就开始履行身为牵星师的职责。
闺阁里呆过十几年,她已一个很容易静下心的人。繁杂的工具被她分门别类准备妥当,以便相互印证;火长给的几张牵星图,她也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直至牢记在心。那是从前走过这条航道的牵星师留下的路线图,标明在某时取某块牵星板看某颗星,如此便可印证南北距离;再对照司南检查东西偏向,若是两边都对的上,位置便没有差错。她从前观星只是出于兴趣,如今真正能够用到实处,心中颇有些激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就极为专心,连风浪颠簸造成的眩晕和恶心都给渐渐抛到脑后去了。
直到荆风晚上过来的时候,程若玄仍未从这种专注的状态中脱出。阁楼里没有点灯,漫天星光给海风裹着,从大开的天窗倾泻而下。程若玄就跪坐在这又温柔又清冷的光华里,身形给光影勾勒得薄柳一般,她手中的牵星板却高高举起,目光直追星斗而去。
荆风看着眼前这近乎奇诡的图景,恍惚生起一种错觉——他再不伸手,这女孩就要飞回漫漫天河里去了。
程若玄忽地回过头。她全副心思刚从星与数的世界抽离,略显涣散的目光缓缓收拢,看清来人,就道:“你怎么来了?”
荆风愣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犬齿:“来看看你啊。”他拎着个食盒走过去,脚底下一路“咯吱”作响。方才正是这块松动的楼板暴露了他的行迹。
当然他原本并没有隐藏的意思。
“要我说,火长这次可得好好谢谢我,给他找来个这么踏实肯干的牵星师,饭都顾不上吃。”他矮身坐在程若玄边上,一样一样把食物拿出来,“喏,饭点儿没看见你,我就专程给你送过来了。”
“有心了。”程若玄谢过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勤快。这会儿天气好,牵星定位容易得很,半个时辰测一次就可以了。我是头一回用这些东西,觉得有趣,就多玩了一会儿。”她放下牵星板,隐约看见身边摆开了几个小碟子。
“头一回?”荆风眉毛一挑,随口道:“我把之前那个牵星师哄走的时候,火长恨不得把我扔进海里喂鱼。我还当牵星定位是什么难事,原来这般容易。”他见程若玄没再观星,便起身把灯点了,回来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便是一股子诱人的焦香。里头几块油汪汪的炸糕一拿出来,边上那些米汤面饼、豆干咸菜全沾了光。这间阁楼片刻之前还清冷得不似凡尘,此时已飘满了人间烟火气。
“哟,”程若玄笑起来,“船上伙食不错。”
“天天喝粥吃饼,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荆风先掰了块炸糕往自个儿嘴里塞,绵软的红豆馅沾在他手指上,甜香四溢,“零嘴儿是我白天买了带上船的,以后可就吃不着了。来来,刚跟厨子借了灶火烘热了,咱们一人两块,多了没有啊。”
“原来是开了小灶?你倒是做足了准备。”程若玄得舅母教训,自小讲究端庄持重,可是在荆风这般跳脱的人物面前,任谁都会放下矜持。她伸手去拿炸糕,凑近了闻见油脂气味,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只好中途转了向,捧起那碗米汤,强灌了两口。
晕船的劲儿还没有过去,她一松懈下来,脑颅像是给海水浸过,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懵。
“怎么?”荆风打量她一眼,“不舒服?”
程若玄只是摇头。她当然难受的很,话都说不出来了;饶是如此,她也不想叫荆风小觑了自己。
荆风移开眼神,抓了抓后脑:“我没想到你会晕船。”
程若玄摆了摆手,拧着眉头,默默把碗放下了;与此同时,她的肚子却轻轻叫了一声。
程若玄:“……”
荆风笑出声来,见她脸红,又认真劝道,“不舒服也得吃一点。这才刚开始呢。看你这样子,估计往后几天晕得更厉害,到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没点体力,你怎么回明江去?”
程若玄没说话,端起米汤三两口灌了,搁下碗就扒到窗边,捂着嘴干呕。
荆风起身,就要上前。
“我没事。”程若玄抬手示意他不必,自己却支撑不住,沿着窗棱慢慢滑下去,低着头坐在地上。她的发髻散了,几缕长发挡在眼前,看不清表情。“帮个忙,把灯灭了。”她哑着嗓子道,“我得留意着星星,过一会儿就该测定位置了。”
周遭重又暗了。海潮拍打船舷的声音隐隐传来,越发显得空寂。
“我这几回见你,你身子总是不大好。”荆风忽然道,“村里的丫头摔打惯了,一般不会这么经不起折腾。”
程若玄后背抵着舱壁,没有辩白。眩晕还未褪去,又悄无声息袭来一阵困意,她是累了,可还有一整晚要熬。
隐瞒连着隐瞒,总也没个尽头,不如就这样吧——她昏昏沉沉,生起许多没头没尾的想法——反正如今是在船上,离那些山匪远远的,荆风再恨官宦人家,总不至于把她丢到海里去。天下没有这般连坐的道理。她生在裴家,能怪谁呢?
“……但官府里的劳什子贵人也没有像你这样的。认准了就干,做事肯尽心。”荆风继续道,“我原先还不肯信,可你这作风,的确像是我们田头开荒的种地人养出来的。”
程若玄一愣。听他语气,原来并不是要追究她身份的意思。她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道:“你这夸人的法子也算别出心裁。”她借着说笑要把此事揭过,心里其实觉得荆风这话不对。譬如她外祖父为官时夙夜不懈,两省在他治下人寿年丰……人寿年丰?她心头忽地一顿,想起脚底下船舱里的采珠人来。
她的脸色又慢慢地晦暗下去。
一片昏暗中,荆风并无察觉,只郑重地道:“我说真的。”
程若玄摆了摆手,撑起身子道:“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想偷懒也不敢了。有件事我要问你。”她一只手按着额角,看向荆风:“按火长的说法,这船要走一个月。过几天我下了船,谁来管牵星的事?”
“我就说你尽心尽责。”荆风笑道:“不必担心,替你做牵星师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程若玄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荆风若是懂得观星,火长还收下她做什么?不过——她忽一转念,想起自己上船之前,水手就已在准备出发。或许有没有牵星师,对火长而言其实无关紧要。但航程这样长,又怎么能没有人负责牵星定位?
她尚未想明白,荆风已满怀自信地道:“我看这牵星术也没有多复杂,趁着你还在船上,多教我几回,等你走了,我替火长定位也是一样。”
程若玄当即摇了摇头。她从前在藏书楼里泡了多少年,才能有这一时半刻的游刃有余。星象、数术,哪一道都艰深难懂,无论荆风如何聪明,他们只有两三天时间,怕是连入门都找不着头绪。
“怎么不行?”荆风的拗劲上来了,“骑马打猎,撑船捕鱼,没有我学不会的。”
程若玄只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爷爷也是种地的时候学会了看天。”荆风的锐气轻易不会挫败,“况且你方才不是说了,这是头一次用牵星板,就能用得这么顺手。能有什么难的?”
果然不能随便撒谎,程若玄想了半天,才从白天的记忆里捞出她那凭空杜撰的爷爷来。不过荆风这话倒提醒了她。民间少有人懂得观象授时,却仍然能够凭着经验总结物候、辅助耕作。这道理用在过洋牵星上也是一样。星象数术难以研习,但是手边这些工具算不上复杂,使用起来未必需要完全理解背后的依据。强行编一套要诀教给荆风,或许可行。
她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此事实在算不得稳妥,但船队既已出发,再没有反悔的余地。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先由荆风顶上几日。等她回到家,再尽快为船队寻来一个牵星师补缺就是了。裴家势力纵然不如从前,这点小事总还力所能及。
荆风说到做到,当即坐下来围观程若玄观测北辰。这人平日里纵情浪荡,全无约束;到了认真的时候,竟也肯沉心静气跟她请教。程若玄讲一遍用法,他便记住了,再把牵星板交给他,他竟也得心应手,挑不出什么错处。
程若玄看在眼里,精神为之一振,心说原来这人先前所言并夸大其实,他学东西当真快得很。她默默盘算,照这个速度,今晚没准儿能把算筹的用法一并讲了,如此便可以借助线香推算航程位置。倘若荆风能学会这一步,她才是真的放心。
不承想,是荆风先喊了停。
程若玄只当他是学得倦了,心底颇有些失望,嘴上却只道:“那便算了吧。”
“什么算了?”荆风把印在皮纸上的星图拿了过来,向她道:“你得先把用得上的星星给我讲一遍。”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自觉伸手往后脑勺挠了两下:“我不识字。”
程若玄先前完全没发现此事,心头颇有些惊讶。她生在锦绣丛中,从来没有想过不识字的人怎么过活。但是于荆风而言,乃至滆乡的一众村民,这便是最寻常的生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她抬起眼,很淡地笑了一下,“我说给你听。”
指认星辰从来与乏味二字无关。她自己的好奇心便始于星星的名字,那之后,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陪她度过了多少个抱膝独坐的夜晚?这是她自己的小天地,她把关于星空的一切收存在心,从来没有仔细对谁讲过。她没想到会在这艘飘飘荡荡的采珠船上遇见第一个要听的人。
他们就这样仰头看了整晚,直看到脖颈酸了,索性仰躺在楼板上。天上的星星越数越多,程若玄仿佛一生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荆风也只静静听着,偶尔问她一句,怎么会有星星叫灯笼骨。
启明星露头的时候,荆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得走了。”他已跟程若玄说过,白天要在下边主舱里当班。
“这么连轴转,你能撑得住?”程若玄轻轻打了个呵欠,弯下腰,借着慢慢亮起的天光将算筹收拢。这一晚一半靠着意志,一半归功于有荆风作陪,总算熬了下来。好在日出之后,她便可以和舟师交班了。
“别小看我。”荆风龇着牙,亮出清爽饱满的笑容,“我在山里蹲麋子的时候,熬上三天三夜也是寻常事。”
话里的少年意气高高抛出去,却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就见程若玄遥遥望向天水相接处泛起的日光,蛾眉微颦。
“日出不见云,”她说,“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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