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若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里已能模模糊糊看见滆乡码头上的旌幡了。她心中生出一股喜悦,却又深恐惊扰到旁人,便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推开木板,站起身来。荆风原本倚着舱板阖目休息,不知是给哪一点动静惊扰,忽地睁开了眼睛,向她道:“醒了?”
程若玄点点头,看向窗外,“到了。”
荆风望见那旌幡,脸上也是难掩激动之色。但这点喜色很快便被疑惑盖过。“奇怪,”他皱着眉头仔细看向码头,“回程一路无风无浪,懂行的水手知道天气好转,必定要趁着潮头抢鱼。照这样推算,现在就该是近海小船回航卸货的时候,怎么码头上这样清静?”
程若玄听了这话,也觉出不对来了。船一靠岸,两人便裹在了一众水手之中,人人都急着要出舱去。船中几个军士却将众人拦下,陈拙仍守着尾舵,另有一人站在甲板上,凌空放了一枚响箭。岛上某处很快传来一声同样的尖啸,军士们这才放开门禁,准许水手下船。
程若玄登上甲板,视线甫一开阔,就见周遭散乱漂着一众破败小船,其中不少缆绳已被砍断,还有些许船只竟染有血色。血迹已干,夕阳的余晖凝固在船板上,愈发叫人目不忍视。程若玄呆了一呆,身侧的荆风已冲下舷梯,向着沙滩上奔去。万里无云,给阳光烤炙了一天的沙地上铺开几十具褴褛遗体。程若玄心头一震,无端想起滆乡早市上,屠夫曾以铁钩挂起一排死肉。
她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担心荆风,一咬牙跟上前去,却见守尸的军士已将荆风拦住,不肯让他靠近一步。
“都是土寇,”那军士不耐烦地解释道,“有什么好看的?”
“离岛上总共也没有这么多人。”荆风眉间几乎拧了个死结。忽有两个军士走过来,两人将一团破旧船帆抬到近前,卸货一般奋力一抛。一声闷响,散开的船帆里露出了一团纠结的头发,堪堪掩着下头半张苍白的人脸。荆风面色忽地煞白,猛然冲上前去,军士又要来拦,竟然拦他不住。
程若玄呆立在原处,眼泪滚向颤抖的嘴唇。
她已认出了死去的是谁。
“谁干的。”荆风跪在地上,死死搂着已无半点生气的阿惠,困兽一般呜咽嘶吼,“到底是谁干的!”
这声音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悲苦。几个军士都被震住,面面相觑,逡巡不敢上前。不远处有人留意到这边的状况,快步赶了过来,正是曹曹铁。
“怎么回事?”他一面询问,一面试图推开荆风,神色颇为不耐。荆风甚至没有躲,只以不甚宽厚的背部挡住曹曹铁,不肯让他碰着阿惠。他的嘴唇一张一翕,语音却哽咽在喉间,几不可闻。
“你放开他。那是他姐姐。”程若玄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本地的乡民,怎么会是土寇?”
“怎么回事?”闻人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这话却是问曹曹铁的。陈拙紧随其后,肃立在侧,默然不语。
曹曹铁上前行了一礼,开口前略略一顿,似在斟酌言辞;荆风却忽地转过身来,一双张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所有人。他最终稍稍移开了目光,没有将程若玄囊括在内。她却终于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他说:“你们杀了她。”
曹曹铁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向闻人月道,“大人莫要听他胡说八道。这妇人即便是滆乡乡民,也必定是与土寇暗通款曲,才会招致了杀身之祸。”
“你们杀了人不肯认,就编出这样的罪名来污蔑她!”荆风咬牙切齿,竭力为阿惠辩驳,“莫说离岛那样远的地方,她根本连滆乡都没有出过!她连话都不会说,又怎么可能跟土寇暗通款曲?”
“疯狗。”曹曹铁仿佛连半句辩白都未听进,只训斥道:“竟敢诽谤朝廷命官?”
程若玄惊异地看着他,心中生起一股深彻的失望。是疯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唯有如此才能勉强遏制胸中翻涌的不忿——至亲之人惨死在面前,任谁见了这一幕,都会生出恻隐之心,可曹曹铁竟能如此无动于衷。他先前所说言犹在耳,“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然而殒命的却有阿惠这般纯善之人。程若玄不禁要怀疑,堂堂水军左卫,此番前来,究竟是如她为之辩护的那样守护大梁的百姓,还是屠戮百姓?
陈拙沉默了许久,这时却走上前去,在荆风身边蹲下。“你让开。”他的语调平和却又不容置疑,“我看看死者的伤口。”
荆风狠狠瞪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水军左卫的刀是统一制式,跟土寇的武器不同。”陈拙解释道,“你不想知道真凶是谁吗?”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荆风愤恨地叹了口气,终于让了步。他俯身轻轻把阿惠放下,自己仍守在边上不肯走开。陈拙把裹尸的帆布揭开,程若玄只看了一眼,便偏过脸去,不忍再看——阿惠前胸被一道刀痕贯穿,血已流干了,一片殷红的衣衫底下翻出死白的肉。
闻人月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死去的人已不会再痛了。”
程若玄脸上泪痕阑干,并不看他,兀自摇头。她听得出闻人月话音里的悲悯。但他的悲悯是云端看人,身不染尘,又怎么能切身体会人间疾苦?那并不只是一具无念无识的肉身。即便从前总是哀哀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阿惠仍是阿惠。
况且活着的人还会为她而痛。
程若玄默然一叹,走去了荆风身侧,紧紧攒住了他的衣袖。她其实并不觉得这能有什么意义,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了。几日以来不知第多少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某种无力挣脱的困境中愈陷愈深。胆怯、懦弱,无能为力,种种情绪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甚至不敢以目光触及那道惨烈的刀伤。但她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呢?荆风的手正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周遭一片静默。好一会儿,陈拙抬头道:“是马刀。”他下了定论,便站起身来,“两处伤口,前胸这一刀致命,脖颈上只擦伤了皮肉,但的确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把马刀所伤。”
程若玄听得一愣,不由去看阿惠颈侧,果真有一道短浅刀痕。这伤口先前似乎是给头发与血污黏住了,她震惊之下匆匆一瞥,并未发觉;陈拙倒是看得细致。
“那么下杀手的便是土寇了。”曹曹铁冷哼一声,抽刀一掷,刀身铮然立在荆风面前,“你看清楚,水兵近身步战,所配都是障刀。这回你可不能再诬赖我们水军左卫。”
残阳落在刀身,明晃晃的反光划过了荆风的脸。他避也不避,反问道:“离岛岛民傍水谋生,你说他们用马刀?”
“莫要忘了,他们并非生来就在岛上居住,就在几年前,还曾是为祸一方的恶霸。”答话的是曹丞墀。他方才正与搭乘主船回来的军士交待些什么,言谈间重又恢复了早先那副温和模样,临分别时,还拍了拍几位军士的肩膀,嘱人带他们往村里去了,这才过来察看。他与闻人月见过礼,便向众人问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曹曹铁将前因后果跟他报了一遍。曹丞墀将阿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就道:“这个妇人我倒是有印象。”话一出口,众人都看向他,荆风更是盯紧了他,显是不容他含糊其辞。曹丞墀显然留意到他的眼神,却只向边上负责收尸的军士问道:“怎么把她搬到这里来了?”
“我们听队里的人说,这妇人是通了敌的。”军士看来也不甚明白内情,说话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荆风,或许是不愿触碰这人的逆鳞,神态颇有些谨慎。
曹丞墀想了想,报了个位置,正是阿惠居住的小院:“你再去一趟,把那一户当家的男人带来。”
军士领命而去。曹丞墀这才不疾不徐地向荆风道:“看得出,你对我们这些当兵的颇有些怨怼;我即便解释给你听了,你也未必信。不如等她那丈夫来了,你再与他印证便是。说到底,这妇人也是为了救他才丧了命。”
荆风不由呆住,喃喃道:“徐四哥?”
“对了,是姓徐。”曹丞墀继续道,“那伙土寇看来与乡民关系匪浅,船一到港,竟逃到乡民家里去了,当真是胆大妄为。我们追查半晚,总算挨个揪了出来。只可惜乡民不设防,给这些土寇反咬一口,死伤许多。”
程若玄闻言,不由鼻酸。这事发生在阿惠身上并不奇怪。她收留过行窃的孩童,收留过溺水的陌生人。一群乡亲仓皇而至,夤夜叩门,她也绝不会硬下心肠把他们拒之门外。但这个善良又孱弱的女人究竟有没有想到呢?随着这“乡亲”而来的,还有她根本无力承受的危险。
“可你们是官兵。”荆风绝望地道,“本该护着百姓。”
“方才不是与你说过了?”曹曹铁不耐烦道,“下杀手的是土寇!”
曹丞墀抬手示意他噤声,接道:“此事也的确要怪我们没能及时护卫。这妇人收留的又是个极凶悍的,那人恩将仇报,听见我们进去,早早把她押在身边当做人质。我手底下这些军士,大多是平头百姓入伍,没有谁愿意伤着她。僵持到后来,是这妇人的丈夫趁土寇不备,拿了把厨刀要去救人,也算得上勇气可嘉。”他说着却叹了口气,“可惜这人终究不是行伍出身,甫一上前就被那土寇察觉,反倒激怒了他。”
此事倒出乎程若玄意料了。她印象中,徐四哥是个连自己的妻子都会欺侮的猥琐男人,想不到这人竟会挺身而出保护阿惠。虽然未能成功,但总算没有辜负夫妻情分。
闻人月忽道:“贼寇分心,或许是解救人质的好时机。曹佥事当时是未带弓箭手么?”
曹曹铁看他一眼,似是有话要说,到底还是忍住了。程若玄已看出来,这人几番与荆风冲突,未必是特别与他过不去——荆风先前讥讽他姓名,曹曹铁可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是容不下有人质疑水军左卫。但这一回质疑的人换了闻人月,曹曹铁便只能偃旗息鼓。他纵然脾性暴躁,却也晓得有些人不能招惹。闻人月那样散淡的一个人,竟能有如此的威慑力,想来不仅仅是因为太常少卿正四品的官职,也有钦天监甚得圣眷的缘故吧。
“闻人大人所断不错。捉拿这土寇的时候,弓箭手的确没能随行,但我们水兵以近战为主,人人都练了一手极准的掷刀术,原本也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曹丞墀面露无奈,“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料想到,这妇人得了一线生机,竟然没有逃跑,反倒追上去阻拦。待到我们制住土寇时,这妇人已命丧他刀下。”
程若玄忽然觉出不对。阿惠颈侧的伤口应当就是凶手挟持时所致。若说那凶手凶悍残暴如斯,那一刀又为何只是浅浅划开了一层油皮?她心中实在疑惑,略一犹豫,还是看向了阿惠的尸身——或许是因为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不觉间,她胸中的不适已不似先前那般强烈。阿惠伤处的血早已流尽了,贯穿前胸的伤痕清晰可见。那道再也合不拢的刀口自上而下极快地转浅,似是凶手极力要把刀收回去。
或许,程若玄心说,那土寇要杀徐四哥,却并不打算置阿惠于死地。
然而刀势已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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