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明州

    途径砀山时，闻人月特意问过是否要带上宣氏的骨殖。程若玄心说逝者既已入土为安，轻易不能打扰。况且如今明州状况不明，短时间内，恐怕未必能将宣氏后事安排妥当。她便只记下了宣氏坟茔所在，预备等到局势稳定，由裴家出面，与宣家商量过再做打算。
    闻人月的马车豪华奢侈，远比她来时舒适平稳；况且车驾上印有钦天监的官徽，又有仪仗开道，山匪数日前才见识过他们的厉害，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劫道。然而程若玄这一夜辗转反侧，好容易昏沉睡去，很快便又惊醒，梦里闪过无数熟悉面庞，醒来却再也想不起是谁，如此反复数次，只觉头痛欲裂，一直到天亮仍不得安宁。临近明州，两人再见面时，她一副怏怏病态，淡定如闻人月都吃了一惊，询问她身体是否不适。
    程若玄惨淡一笑，只道：“大抵是近乡情怯罢。”
    闻人月道：“可是思念你外祖父了？”
    程若玄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并不记得梦里是否见过外祖父。经历了这许多事，她原本以为自己已坚强了许多，可是想起外祖父过世后裴家的动荡，隐藏在心的不安又渐渐冒了上来。钦天监虽然势倾朝野，却并非纯臣结交的好对象。念及裴家人从前谈及钦天监时的态度，这时候带闻人月上门，或许多有不妥。她略一犹豫，就道：“承蒙大人一路照顾。既已到了明州，便不该再劳烦。我自己回去就是了。”说罢便匆匆行了一礼。
    闻人月却将她虚虚扶住：“倒是不必这般客气。”此地已能望见明州城门，闻人月抬眼看去，不禁慨叹道，“我早该来拜谒裴阁老，只是拘在帝都，总未能成行。竟是一直耽搁到他老人家仙去，才能来明州一趟。不如这样，我跟你一同前去裴府，也好祭奠阁老在天之灵。”
    他此番既是为了祭拜她外祖父，程若玄这小辈出面阻拦便是失礼。闻人月又特意换了寻常车驾，脱去官袍，只着便服，看来他此行当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并不打算代表钦天监出面。程若玄见状，也就不再多做推辞，矮身与他一同进了狭小的车厢里。
    车驾虽然换了，车夫却仍是闻人月的侍从。这人并不熟悉明州道路，程若玄本欲指点，闻人月却冲她摆了摆手，只说要拜谒裴大人，命车夫自己去打听裴府所在。
    程若玄看出闻人月此举是有心替她隐瞒身份，心下越发感激。明州城大得很，两人一路无话，多少有些尴尬。程若玄想了想，便向闻人月道：“先前还忘了谢过大人，肯为荆风写那封举荐信。”
    “举手之劳。”闻人月不甚在意地道，“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那少年叫这个名字。”
    程若玄一愣，就道：“既然如此，大人又为何要帮他？”
    “因为水军左卫。”闻人月懒懒地解释道，“他们这一回的所作所为，杀业太重，我看不过眼。”
    “大人何出此言？”程若玄一头雾水，疑惑道：“若说有什么不妥当，也就是曹佥事出兵时暴戾了些……但他平素待人也算温和有礼，诸多事务都肯为百姓考虑。我见他很得人心啊。”
    闻人月漠然道：“他若当真有心体恤百姓，何必故意放任土寇钻进乡民家中，再将通敌之人一网打尽？采珠船纵然只是商船，总不至于连土寇的几条小舟都追不上。”
    程若玄先前并未想过此事，闻言不由眉头一皱。闻人月又道：“那妇人的丈夫若非表意坚决，拼命宣扬与土寇划清界限，或许还等不到妻子救他。海滩上陈尸的乡民不在少数，总不至于个个都是被土寇胁迫至死。许多人身上可还插着水军所用的羽箭呢。”
    程若玄这回才彻底明白过来，心头陡然生起一片寒意。若不是闻人月提起，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些细节，只当一切真如曹佥事所说，都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这倒怪不得你天真。履行职责之余，还能以言辞态度谨防平民百姓滋事，乃至收买人心，该算是曹大人的本事。”闻人月这话本来是安抚她的意思，程若玄听来却不无讽刺。门帘外的车夫跟着应道：“可不是？曹大人手下那位曹经历，许多年前莽撞生事，得他出言保下一命，就为这事，连姓氏都改了。”
    “曹经历？”程若玄反应过来，这话中所指，该是曹曹铁。
    “失梅。”闻人月无奈道，“又多话了。”
    名唤“失梅”的车夫笑道：“大人可别怪我多嘴，我看姑娘也挺想听嘛。一点无关紧要的八卦，帝都已是人尽皆知了，说来打发时间罢了，也没什么要紧。”闻人月何等人物，水军左卫见了都要慎言，失梅却好像并不怕他，悠悠然继续道：“曹经历原本叫做曹铁。自从被曹佥事救下，又给自己加了一个曹姓，说是曹佥事再造之恩，连父母生身之恩都要高过，绝不可混作一谈。这事实在荒诞好笑，后来在帝都传遍，曹佥事面子上挂不住，骂了他一回，他才不再提了。”他自得其乐地说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接着道，“对了，我听姑娘先前所说，应当是很信服曹佥事了，必定没在曹经历面前说他的坏话吧？”
    程若玄呆呆地摇了摇头，又想起隔着车帘，对方看不见她，只得小声答了一句“不曾”。
    “如此便好。”失梅放满了速度，一边留神避让行人，一边道，“我跟你说，那人好不容易提拔到经历，脾气也算收敛了许多，却唯独忍不得别人说曹佥事一句不是。我可是没见过比这更死心塌地的了。”
    原来是这样。程若玄跟着笑了笑，心中泛起一阵失落。闻人月说得不错，她可不就是天真？外祖父跟她说过那些道理，她便以为自己对大梁的军士有多么了解，为他们说话时那般振振有词；却原来，还不如车夫听得的一段传闻。
    闻人月看她一眼，似已察觉到她心情不佳，却仍是不动声色地与失梅搭话：“你若是能有人家一半忠心，也不至于天天惹得我头痛。”他对谁都是淡淡的，难得这样与人凑趣。或许懒散与淡漠皆是表象，只有在真正亲近的人面前，这人才肯露出一点有迹可循的畅快情绪。
    他们二人谈笑之间气氛很是融洽。程若玄在边上默然听着，稳了稳心神，收拾起散乱的思绪。如今还有更值得挂心的事情，她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再转过几条巷子，裴府就要到了，真不知家里如今究竟是什么境况。或许当真是近乡情怯，程若玄的心跳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下了。
    闻人月皱眉道：“怎么回事？”
    “前面封路了。”失梅的声音忽然一沉，远不似先前那般欢快。程若玄心中顿感不安。闻人月向她一瞥，抬手把门帘一侧钩起。只见前方人头攒动，不少布衣百姓挤在路口，只是被几个军士拦住，不能再往前一步。
    这一带多是深宅大院，远离闹市，平日里车马行人甚少，这些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聚集在路口。程若玄仔细打量，就见许多人频频往边上街巷里张望，面上显出一种诡秘而兴奋的表情，好似巷子深处有什么热闹可看。
    裴府就在那些人张望的方向。
    程若玄心中一急，立时就要起身，闻人月却将她一拦，转头向车外吩咐：“失梅去看看。谨慎一些。”
    失梅应了一声，把车停在街边，自己不甚利索地跳下马去。他走出好远，闻人月才肃然道：“你是闺阁小姐，不便抛头露面。”
    这人还是头一回拿礼仪规矩来训诫她，程若玄一阵讶异，心中羞愧，只得强压着焦躁坐在车中，远远望向人群之中。
    失梅揩了一把脸上的汗，像个寻常马倌那样，缩着肩膀往人群里拱。他腆着脸跟人打听了几句，似是不得要领，惹得对方颇有些不耐烦；他自己只好讪讪躲到一边去，苦着脸再另找路人问询。程若玄原先听失梅谈吐，还以为这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如今见了这副情状，才晓得恐怕是自己想多了，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孰料只这一恍神的工夫，她视野之中竟没了失梅的踪影。程若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张望了一会儿。
    旁边闻人月见状，跟着道：“失梅是我最出色的侍从，打探消息这等小事，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你放心便是。”
    程若玄将信将疑，却也只得正襟危坐，心中越发忧虑了。
    她紧张之中已估不准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失梅突然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翻身坐到车厢前边，犹犹豫豫地回禀道：“大人来的也太不巧了……刑部正在查抄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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