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与曹节与殿堂之上的一番博弈甫一上来便蓄了千钧之势,到得后来,曹节发了重誓表明心意,刘辩亦开门见山,吐露了心声,其中气氛急速缓和,自不必说。
“曹公,诛杀王甫一事,你可有相助?”刘辩方自坐定,便直截问道。
曹节瞥了一眼那柄所谓的阳球之刃,陷入了沉思,良久后言道:“不错。”
刘辩听闻这个答案,心中猜想到底坐实了几分,笑道:“这王甫与曹公也算是老同志了吧?”
曹节不禁点头:“从先帝算起,二十多年了。便是从陛下即位时起,亦有十余年了。”
“既是这般交情的老友,曹公竟也下得了手?”
曹节摇头苦笑:“在这宫中,又谈得上什么交情呢,我老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刘辩显得很感兴趣,问道:“依曹公所言,诛杀王甫之人却不是你?”
曹节也笑了:“小殿下糊涂了,诛杀王甫之人分明是阳司隶,如今怕是整个洛阳城都知道阳司隶的大名了。”
“不对,不对。”刘辩连连摇头:“杀死王甫的人当然是阳球,但是行杀伐之意的人却不是他。”复又指了指那柄长刀,说到:“阳球便如这把环首刀,执刀之人却是另有其人,曹公如何不知我的意思呢?”
曹节继续笑道:“小殿下真是极其聪慧的,老臣世受皇恩,已历三世,未尝见过如殿下这般通透聪慧的皇子。便是从古至今也不见得能有谁比殿下智慧。”
“你莫要与我拍马屁。”刘辩不耐道。
“何为拍马屁?”曹节茫然不解。
刘辩愈发不耐:“就是如曹公这般违心夸赞。且就事论事,何人欲杀王甫。”
曹节笑到:“殿下想来已是知晓,又何必老臣直言呢。”
“到底是心中难安。”刘辩叹了一口气道:“王甫如此受宠,说杀便杀了,曹公,这殿中便就你我二人。我父皇何其人,你能与我说嘛?”
曹节惶恐之余,就势拜倒:“殿下切莫妄言,老臣自不敢非议陛下。”
刘辩见其人如此形状,到底还是泄了气:“罢了罢了。”
“老臣谢殿下体恤。”
王甫之死,饶是个稍有见识的人稍加思索便知道乃是当今皇帝一力促成,帝王之术的可怕便在此处了,日间还能与你嬉皮笑脸,赏金封爵,晚上就可让你身死魂灭,家破人亡,可怜王甫到死都还以为,只要熬到了白天,就会有人救他。也可叹阳球至今都认为,若是错过了那天黎明,皇帝便再不会与他机会。
刘辩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历史上阳球诛杀了王甫,立了大功之后便被刘宏迅速罢免,之后又因其不知适可而止遭到曹节诛杀。宦官集团和士人集团从来都没有主动层面上的平衡,而维持这两个集团平衡,也是这座天平的最大砝码正是当今皇帝刘宏。这便是制衡之术。
刘辩终于对他这个现世皇帝老爹,产生了一丝畏惧,这种畏惧透彻骨髓,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刘宏在位期间,董卓不敢反,袁绍不敢割据了。
刘辩到底还是从曹节这边验证了他的最大猜想,那么接下来的对话,无非是校验那晚的一些细节谋划,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复盘。刘辩需要这样的复盘,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对于历史事件进行筹谋,他需要知道自己的纰漏,也需要知道对手的能力。
“曹公,你府上家人散去何处?”
“东郊庄园,我弟破石置办的产业。”到了这个环节,曹节再无遮掩。
“府门为何不关?”
“自是要示于阳司隶,好叫其合兵王府。”
刘辩点了点头:“近城树林的树木自然也是曹公命人砍伐的了?”
“然也。”曹节如实答道。
刘辩笑道:“自然也是要用这些木材相助阳球?”
“是,亦不是。”
“哦?”刘辩微微蹙眉。
“阳司隶其人,酷吏成名,若是老臣及家人不及散去,恐其围府强攻,是时,少些攻门木料,自是好事。”曹节缓缓说道:“至于若是老臣家人散去,阳司隶也定会亲自搜查,介时这些木料,自当为其所用,攻克王府。”
“只是不曾想到阳球并未来曹公府上,便是其从事朱琳,见到史常侍后,也未入府搜查?”刘辩依言问到。
曹节不由笑道:“只此一点,老臣便称不得神机妙算了。”
“曹公过谦了。”刘辩摆手说倒:“还有一事,若是曹公未及出府,阳球全力合围,凭其坚韧不拔,神勇无敌,若是攻入府去,曹公又当如何?”
“若是如此,从事朱琳当杀之。”曹节淡淡说道。
刘辩万万没有想到曹节竟还有那么一着,心中一惊,道:“擅杀司隶校尉,曹公怕是也讨不着好吧?”
曹节笑道:“臣自会遣人诱杀王甫,介时自有王甫拒捕,擅杀阳司隶一说,至于从事和徒隶的话,饶是殿下,是会选择信谁呢?”
“可是史常侍与我舅舅家仆俱在,自会佐证一二。”刘辩当即反驳。
“阳司隶强攻王府不下,史常侍又是做了如何安排?”曹节反问道。
刘辩并不答话,却听曹节继续道:“老臣所料不错,殿下定是有言与史常侍,若是阳司隶攻门受阻,当出西门近城树林砍伐树木,以作攻门之用。”
刘辩依旧不答。曹节笑道:“既如此,朱琳擅杀阳司隶,又从何说起呢?”
刘辩总算是理顺了来龙去脉,虽说终是棋差一招,倒也不以为意:“曹公事先可知我亦相助阳球诛杀王甫。”
“自然知晓。”
“如此,曹公相助阳球,其中自当有一份心意是因为我?”刘辩缓缓问道。
曹节沉思片刻,坦然交代:“起初未曾有此念想,后知殿下心意,自然顺水推舟,权且算是有那么一份心意吧。”
“至于进史子眇常侍,进我为太子,依曹公之言,也皆出于好意?”刘辩继续问道。
曹节神色尴尬,拜而言道:“老臣惭愧,不想殿下与史常侍如此情深义重,老臣一意为之,倒显得画蛇添足,徒惹殿下不悦了。”
“史子眇一事,终是如曹公所言,终是曹公一片好意,我虽因此气愤,但却无法记恨与你,只是进我太子一事,曹公三世老臣,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正如殿下所言,老臣历经三世,自知立储之事非一日之功,然若顺其自然,恐有变数,至不可为,是故稍见时机,自当把握。”
刘辩长叹一声,继而言道:“我已知晓,曹公,你且去吧。”
曹节长拜起身,退得三步,转身离去。行至门前,竟忽然转身,却听刘辩亦高升呼唤道:“曹公!”
曹节就势一拜。
“曹公为何选我?”刘辩问道。
曹节沉思良久,再拜道:“老臣直言,选择殿下,实在是因为老臣没得选。”
刘辩听闻,频频点头,说实话,曹节的这个回答,让他很踏实,当然也很满意。
“殿下,老臣也有一问。”刘辩正自恍惚,却听曹节问道。
刘辩扬了扬手,示意其继续说。
“殿下殿前递刀于老臣,当真不惧吗?”
刘辩亦沉思良久,终是爽朗笑道:“小子直言,惧亦为之,我也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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