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何进身着赤红袍服,头戴着冠,腰配着印,极其庄重严肃的进宫面见自己的胞妹,何皇后。
另一边,何皇后也是早有准备,以兄妹私宴为名安排了辅食,特意用来招待这位久不入禁中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宴初的气氛非常融洽,兄妹,甥舅三人叙述往事,感叹岁月,多有叫人动容泪目之言。何皇后与何进虽非一母同胞,但二人的感情却是历经贫苦磨难,虽说二人与宦官势力的态度立场不尽相同,甚至多有矛盾,可是兄妹之情却是情比金坚,如今三十岁上下的何进已经官拜河南尹,这何皇后的功劳自是可见一斑的了。
酒过三巡,坐在末位的刘辩竟然率先站起身来,打破了眼前这天伦之乐。
“舅舅,六年前你与我送往北邙山下,妥善安置,往后数年为防宫中奸人暗害于我,特命人暗中相助保护,此份恩情,外甥此世永不敢忘,如此恩德,外甥当饮此盅,以表诚心。”见其人立身挺拔,双手持觥遥敬何进而言道。
言罢,仰起头颅,一饮而尽。
刘辩因为年幼,案前的杯盏里头并不是酒水,乃是何皇后着人精心酿制的蜜水,然而何进见状,倒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持过案前酒器,欲起身还礼,却见何皇后摆手言道:“如此家宴,兄长无须这般据礼,阿辩不过小儿,乃是外甥后辈,外甥敬舅舅一杯薄酒,便是放眼天下,皆当是这个道理。”
“这……臣如何敢当。”何进却是难免扭捏。
“舅舅自然当得。”刘辩高声言道,复又命身侧宫女又满上一盅,依旧高举酒觥,一口饮尽:“我虽身为皇子,但终究也是母亲儿子,身上血脉亦有半数乃是出自何家,如今南阳何氏一族,祖先凋敝,便只有舅舅声名愈重,地位显赫,俨然是一族之主了,如何当不得我这小辈敬上一杯水酒呢?这第二杯,乃是外甥替母亲敬舅舅这个族长的!”
这一是皇子敬酒,二是皇子替皇后敬酒,这般作为饶是何进功高无敌,权倾朝野却也是不敢托大的,见其人这就要起身还礼,却不料座首何皇后朝着身侧侍奉之人使了个眼色,两三宫女便连连上前,将半起之势的何进愣生生给按了回去。
座上的何皇后依旧慵懒不堪,柔声细语道:“兄长,你我本是黔首出身,最是不懂这些规矩礼数的,这殿中不过我们母子与你三人,何必讲究什么官家礼仪,叫人好生厌烦,还是因为兄长与那些个士人大夫们混迹的久了,却也是生出了这些个毛病?妹妹可是不喜欢的紧呢。”
何进闻言,颜色窘迫,一时间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竟单手持觥,半蹲在案前,好不尴尬。
刘辩见状忙放下手中酒觥,三两步便行至何进案前,猛然跪拜,磕了个头,言道:“舅舅,史子眇虽一介老朽,又是你与士人眼中的旁门左道,乃至微不足道之人,然与外甥而言,其人更胜亲人,昨日舅舅府前,外甥已然言尽,今日这一跪一拜,皆是替史子眇所为。史子眇尝与外甥有言,乃是舅舅为人宽宏仁义,待其不薄,他史子眇虽在何氏困苦之时与舅舅有过寥寥恩惠,但是舅舅早已与其涌泉相报,是故外甥以为,舅舅今日便是不能相救史子眇,其人亦不会怪舅舅,舅舅万万无需自责。”
见刘辨下跪叩首,何进惶恐莫名,终于忍耐不住,猛然耸肩挥臂推开左右宫女,想要上前搀扶刘辩:“殿下快快起身,这般言语,支会与臣便是了,何至于此啊?”
不想刘辩却不等何进到得跟前,已然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坦然言道:“外甥已然言明了,此一跪一拜皆是史子眇所为,其人与外甥有养育开蒙之恩,今日外甥替史子眇行此一礼,抒其心中所言自是理所当然的。舅舅与史子眇便似淮阴侯与那河边送饭老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何不能受此一拜呢?是舅舅你过于推辞了!”言罢便退至何皇后身侧。
何进站在堂前,更是不知所措,但是与眼前刘辨、何皇后的精心计较却也是了然了大半,故而硬着头皮问道:“皇后、殿下今日若有什么说法,就请明言吧。”
何皇后轻笑一声,召身侧宫女往眼前何进递过酒盏,笑言如常:“久不见兄长入宫了,今日家宴难得,莫要说什么明言不明言的,你我同胞骨肉,有什么说得说不得的呢?妹先敬兄长三盏,兄长自为之便是。”
何进本因皇子敬酒与己却未回敬耿耿于怀,现下自己的胞妹皇后又来敬酒,但见宫女递酒上前,早就按捺不住,何皇后话音刚落,其人便已上前一步,率先抢过宫女手中酒盏,自斟自饮满满三大盏而言道:“此三盏酒,臣还礼殿下。”
何皇后微微一笑,不过饮下第二盏酒。
何进复又倒满三盏,仰头饮下:“此三盏酒,臣还礼皇后。”
何皇后笑着点了点头,着身侧宫女为自己倒上第三盏酒。
何进又是倒满三盏,“此三盏酒,臣敬殿下、皇后,还望今日所思所想,皆能明言。”
言罢,又是一饮而尽。
“舅舅为何诛宦?”刘辩见气氛已至,待得何进饮下最后一盏酒,断然问道。
这片刻之间,何进一股脑儿满饮九大盏,饶是其肚中海量,千杯难醉,此时却也有些头重脚轻,双颊绯红, 更何况其人不过一般酒量,绝非什么酒中之仙了。如今醉眼朦胧之际突闻刘辩喝问,竟然脱口言道:“自是为了肃清奸佞,匡扶社稷。”
“舅舅以为匡扶社稷,该当何为?”
“自当讲信修睦,选贤举能,方能匡正江山。”
“既如此,至于肃清奸佞,那么到底是孰人为贤,孰人为奸呢?”
“自然是胸有大义者为贤,心有私欲者为奸!”
何进虽然有些醉意,然这一番对答却称得上是对答如流,并无丝毫迟滞,且言之凿凿句句在理,饶是刘辩也不由频频点头,却见其人持酒为何进斟满,复又举起案上蜜水言道:“舅舅所言,甚合外甥心意,你我当共饮一杯!”
何进大笑一声,慷慨饮尽,饶是杯中酒水沾满胡须,却也不过一手拂过,潇洒快意。
“舅舅以为,当今朝廷,孰人胸有大义,又是孰人心有私欲呢?”
“殿下如何不知,阉宦祸国数十载,皆有十常侍缘故,乃是天下皆知的心有私欲之辈,党人徒遭党锢之祸,身死血流不止,却依然敢为天下登高振臂,身死不惜,可谓胸有大义!”
“我以为舅舅所言,不全然是。”刘辩矢口辩驳。
“哦?”何进茫然不解。
“阳球其人,世代望族,年少便有游侠义气,处庙堂之上,官位显赫远非党人可比,然其人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身居其位,敢谋其事,诛王甫、谋曹节,雷霆手段,霹雳行事,当不当称胸有大义之人?”
“善!阳方正刚正不阿,敢为天下先。若其称不得大义,孰人敢当此称?殿下对阳方正这番评价,再妥当不过!”
“阳球今日若在此处,当痛饮此杯!”话语之间,刘辩已然斟上一杯蜜水,仰头饮下。
“正当如此。”何进亦斟酒一盏,一并饮了。
“吴匡之流虽不通经传,亦无家世,其人不过舅舅府上私吏,身份微贱远不及士人、党人,然其一刀一甲,一夫当关,面对数百豺狼凌然无惧,乃至于慷慨殉死,若不是心中高义,如何敢为?此等英豪称不称的上是胸有大义之人?”
何进连连点头,高声言道:“崇义,崇义,名如其人!胸有大义者,少不得他!”
“为吴匡饮!”刘辩举杯言道。
“且饮!”何进举盏附和。
……
二人一番斟酒论大义,半个时辰下来,何进竟是倚靠在案上,双手支头,俨然酒意上头,醉的不行了,却听刘辩依然站在身前侃侃而谈:“尚有一大义之人还要舅舅评判!”
“阿辩……阿辩且说来……”
“其人之义非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如今天下民生凋敝,饿殍遍野。辗转中原流民以百万计,其人虽身为阉人,与宦官为伍,然其行事多为善举,建义舍、抚流民,这般种种实不亚于度尚、张邈这般八厨之人。如此人物,可称大义?”
“堪称……堪称……”
“舅舅可知此人姓甚名谁?”
“如此……如此人物,名唤何许?”
“其人名唤史子眇。”
“史子眇?史子眇……义士之名,我……我何进向来是心服口服的。”
“既然舅舅也是这般觉得,如何不能缓行诛宦之事,相救其人?”
“不可为……不可为……”
“如何不可为了?”见何进已然是酩酊大醉,刘辨反而是心急如焚。
“史子眇……史道人……何进,对你不起……”等到刘辩说完,何进终于俯在了案上,口中支支吾吾,却已是说不真切了。
“舅舅?”刘辩轻声唤道。
“舅舅?”刘辩继续唤道。
见何进再无反应,刘辩长叹了一口气却,又跟着长舒了一口气,回到何皇后身前,轻声言道:“母亲,若要救下史子眇,看来只能行此险招了。”
何皇后长叹一口气,言道:“阿辩且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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