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 拾柒 洪都新府

    迟遥的拳头捏了又紧，片刻后她抬头坚定地望着参画和断风：“并非如此。我现下莽撞行事，看起来是为了复仇大义，实则是置迟家最后的血脉于不顾，我才是什么人，与庞然慕氏相拼只能是自取其辱。我是对小公子有情愫不假，但小公子能出言保我，不是也对我有恩么？若无小公子，我现在能站在你们面前么？”
    参画默然片刻，把手从弓上移开。
    玉书看见迟遥把目光投向自己，嘿嘿笑道：“我和参画都是聚灵而生，学识嘛有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却还没学会。我们也不知阿遥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参画嘛，也只是传个话而已。”
    迟遥问：“他还是不愿化形来见我么？”
    参画摇了摇头：“怕是只要身在慕家青行峰，他便不会化形了。”
    “那他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参画继续摇头：“他无话可说。”
    窗外正是晌午时分，迟遥默默看着已经熟悉了的青行峰剑道弟子院的一草一木。
    要为迟家报仇，谈何容易？且不说君臣纲领，迟家依附慕家，被定罪也是师出有名，外人不会支持她；再说慕星荃当众不惜受家法也要护着迟遥，落在外人眼里更是仁至义尽；就单说这离开慕家该如何自谋生路一事，就足够令迟遥想破脑袋。
    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初到青行峰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想过偷偷摸下山去，离开没有父母、没有哥哥的青行峰。但此前她是迟家的大小姐，一直是迟宣和杨恬的掌上明珠，一朝失去了自己的母家，才知道谋得生存有多艰难。她起初负责些洒扫工作，后来升了亲传弟子，偶尔负责些与山下互通往来之事，与山下人也多了些交往。凡人世家与修仙世家不同，凡人的家族没有灵根，终其一生都无法摸到灵道的大门，至多是习武强身健体，一旦遇到妖物或者鬼物作祟，重则丢了性命，再轻也要出血请灵道中人出手平息，免去性命之忧。凡人大多各有所长，种地也好，漂染也好，洒扫也好，管家也好，她迟遥一样都不会。这样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便是卖去青楼，恐怕也因为性情太烈、六艺不通而卖不出好价钱。除了在慕氏靠着慕星荃的庇佑和自己那点天赋度日，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修仙世家说出去名头响，落到实处，却都是身无所长的绣花枕头。
    玉书和参画没有出声，悄悄地消失了，房间中只剩下迟遥在发呆。
    玉书和参画又怎么会懂呢？聚灵而生，不需要衣食住行，天地间的灵气就足够他们生存。人类说到底是很脆弱的一种生物，比自己自认为能操控的灵都要脆弱，为什么也能够在六界中谋得一块世界呢？人类的目标仙和传说中的神暂且不提，就是平时听说的妖物和鬼物，都比手无寸铁的人类强上太多了。
    迟遥苦笑，这样的问题她两年来想过不止一次，可是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今日受了断风一番指责，竟然倏忽又想起来了，还一连串地想了这么多，有些浪费大好晨光。她站起身来，舒缓一下筋骨，正要拿起自己的佩剑往冰泉涧去，又突然怔住。此前拼命修行是为了追上慕星荃的脚步，如今又是为了什么呢？又想了半天，迟遥也没能捋清自己的心情，只得勉强安慰自己，大概是为了自己那点若有似无的骄傲吧。
    迟遥像往常一样，走去冰泉涧，离冰泉涧结界还有数步远的时候，她腰间的令牌便微微震动，而后她脚步轻快地穿过结界。往常她都在一个地势比较高又有树木遮挡的平台上修炼，日日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因而没有遇见过许多人，今日她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冰泉涧中已经有许多子弟和修士修行，只是见到她之后，都从修行状态中转出，看着她。
    迟遥对这些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早已习惯了这些修士的轻蔑和厌恶，所以才一点点转去最偏僻、最无人问津也是冰泉涧灵气最稀薄的地方修炼。慕星荃多次教她“不要与人争，胜负皆不值”，如今她与慕星荃关系虽然有些微妙不复从前，但慕星荃教她的东西已经刻进她的思维中。
    此后的几日，青行峰因为追月之夜将至而逐渐喧哗，夜间也有流光溢彩的装扮，横纵勾连在弟子院内，直到追月之夜的这天下午，每一座小山顶端都按着规矩点起了月焰，追月之夜典礼后，这些吸纳灵气燃烧的月焰会成为在这山头居住的家族后辈祈福的地方。来访青行峰的世家子弟和后辈们愈来愈多，迟遥作为亲传弟子之一和谢璟珂一同负责一座山头众多子弟的衣食住行，培训一些必要的礼节。一座山上向来是住六七个家族，一些家族虽然不如慕家显赫，到底是世家传承多年，子弟孙辈等从十岁便年年都来追月之夜，礼节怕是比迟遥这个边境小族的子弟都要熟悉，但是这揽青楼的于氏不同。
    于氏溯源到先祖，是没有灵力血脉的，这基本是掐灭了他们修行成仙的可能。但是于氏上一任家主深谋远虑，虽然自家儿子毫无修行天赋，却依然辗转找了许多人物，把这榆木脑袋塞进了慕家的听学中。这人虽然于修行上是榆木脑袋一个，但于风月上却是一号人才，凭借着和剑道弟子的粗枝大叶完全不同的玉树临风之感以及每逢听学便作的诗俘获了一个慕家旁系女子的芳心，最后将这个女子娶到手，便是于家现任的家主和家主夫人。家主夫人有灵力血脉，于氏的后代自然也就登堂入室，摇身一变从毫无灵能的平民变成了修仙者，也有资格来仰观追月了。
    于氏以区区旁系姻亲之身，能进得了离膳食府甚近的揽青楼，还是拜了慕贺心所赐。于家现任家主夫人是慕贺心年纪最小的小姨，今年芳龄二十五，年前刚刚产下一子，经过慕家外设的修行坊鉴定，是有灵力血脉的，从而才入了追月之夜名帖。慕贺心幼时与这小姨十分交好，听得小姨出嫁四年后竟然还有机会回来，十分欣喜，帮他们安排了既不逾矩又得天独厚的揽青楼作为暂住所，还给他们分配了迟遥和谢璟珂这两个在慕贺心眼里乖巧懂事、行事有规矩的亲传弟子负责饮食起居，礼仪教导。这对于氏自然是大大的利好，但对于迟遥和谢璟珂来说却无异于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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