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1 端机发明史

    风绿绮一拍胸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自西极拂菻远道而来，见多识广，最不怕问题了，先生只管问吧！”
    许犯问道：“请问何谓有形，何谓无形？”
    风绿绮笑道：“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无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是有形。”
    许犯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请问，气为何物？”
    风绿绮道：“气聚形成，气散形消，气是凝聚成有形万物的精微之物。”
    许犯问道：“那么气究竟是有形，还是无形呢？”
    风绿绮想了想道：“可见的气是有形，不可见的气是无形。”
    许犯晃了晃脑袋：“那么有形的气是何形状呢？”
    风绿绮道：“如云似雾。”
    许犯追问：“这如云似雾的有形之气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风绿绮道：“《韩非子·喻老》云，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晚辈深以为然，有形之气，应是更为精微之气凝聚而成。”
    许犯点了点头：“既然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那么对于有形之类的产生，除了气论以外，仙子可还知道别的学说么？”
    风绿绮想了想道：“佛门《大毗婆沙论》云，应知极微是细色。
    不可断截、破坏、贯穿，不可取舍、乘履、抟掣，非长非短，非方非圆，非正不正，非高非下，无有细分，不可分析，不可睹见，不可听闻，不可嗅尝，不可摩触。
    故说极微是最细色。此七极微，成一微尘。是眼识所取色中最微细者。”
    许犯点了点头：“嗯，释家学说果然精深！绿绮仙子虽在道门，却也兼习佛法，真是难能可贵啊！”
    “先生过奖了，我们三玄极真洞天虽本自玄门，毕竟山门立于西方，对西方学说自然要兼收并蓄。”风绿绮补充道：
    “其实远西拂菻也有一种近似极微论的古老学说，可译做原子论，是说原子是不可分割的极微之物。
    原子之间存在着虚空，无数原子亘古以来就存在于虚空之中，既不能创生，也不能毁灭。
    原子在无限的虚空中运动着构成万物，任何变化都起于原子的结合和分离。
    万物形状的差异，都是由于构成它们的原子在数量、形状和排列上的不同造成的。
    原子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它们没有内部形态，它们之间的作用通过碰撞挤压而传递。”
    许犯不住点头，显得深以为然：“此说也甚是精妙！远西拂菻与西极大秦可有关系？”
    风绿绮道：“五胡乱华之时，大秦也不太平，因内乱一分为二，东大秦便是拂菻。”
    许犯赞许地道：“几位果然都是人中龙凤，无怪年纪轻轻都能结成灵胎。”
    虞云罗道：“晚辈对佛学所知不多，更不懂西极远国的学问，只知《庄子·天下》记有先秦名家惠施的学说，可与佛门极微说，拂菻原子论比肩。
    其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张玉腰道：“虞师姐把《南华经》背的这么熟，怎么可能只知道惠子呢？
    天下篇可是把墨子写在惠子前面的，虽然只评论了墨子的处世之道，但你也应据此想到墨子的端说啊，端和小一说的可都是同一个东西呦！”
    许犯抚掌大笑：“哈哈，终于有人提起端说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张玉腰挠头憨笑：“先生还在怪我方才惊扰了菌人吗？”
    许犯摆了摆手：“罢了，墨学衰微至此，难得还有你晓得，也是知音难得了！”
    风绿绮笑道：“先生已经问了七个问题，也该兑现诺言了吧？”
    许犯笑道：“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老夫便如你所愿！”
    五人闻言，都欣然点头，等待他提问。
    许犯便道：“你们觉得之前提到的几种学说有何异同？”
    五人都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司马承祯道：“晚生以为释家极微说、大秦原子论、名家小一说，及墨家端说大同小异，都是直指极微之物的个体。
    唯有道家气化论别具一格，说的是不计其数极微之物的整体状态。若以端称极微之物，那么不计其数分散稀疏的端就是气。”
    许犯点头称是：“说的很对，明白了这一点，我就方便给你们揭开谜底了！”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娓娓道来，终于揭开了司马承祯等人万分期待的谜底。
    原来墨家自古就以机关术闻名于世，即使在墨学没落以后，墨家机关术也依然载于史册。
    但无论多么精巧的机关，都不过是以凡人肉眼可见的有形之物造成零件，组装而成罢了。
    而当墨子晚年归隐山林，偶遇仙缘之后，通过精修天眼微视，终于看到肉眼无法看到的细微乃至极微之物。
    他发现所有细微都是极微，也就是端，按照一定的结构组合而成，有些结构复杂的细微，比如微生物，内部都像机器一样在运作。
    墨子于是灵光乍现，想到要以端为零件，构成机器，用来搬运极微，从而制造变化。
    于是他以意御端，制造出一件肉眼不可见的微小机器，并将之命名为端机。
    他发现用端机挪移极微，制造变化，比御气为变要容易很多，但最初的端机还是以意念驱动。
    好比用人力驱动磨盘不如用畜力、水力、风力等驱动一般，墨子希望找到其他方式代替意念驱动端机。
    于是他很快注意到了灵气，其为玄藻产生，具有精妙的微观结构，能提取空洞元气，转化为多种形势的气数。
    修士之所以能御气为变，他之所以能以意御端，都是因为灵气，于是他将灵气和端机结合，发明了由灵气驱动的端机。
    到了这一步，墨子终于不再需要用意念驱动端机了，他只需用意念控制灵气，端机就能按照他的意志工作。
    端机发展到这种程度以后，墨子不但可以快速制造不计其数的端机，还能够控制不计其数的端机同时运作，使巨大的有形之物须臾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于是墨子写成一部《五行记》，全称《墨子枕中五行记》，记载了制造和驾驭端机的技术。
    这部书在凡间流传了近千年，最后还是失传了。
    人们只记得修炼这部书能制造种种神奇的变化，却遗忘了真正引起这些变化的端机，以致后来的人都以为《五行记》上记载的是至高的变化法术。
    可若不能载于书册，就算是这样一个误会，也难免会在千百年的口耳相传之下渐渐被人遗忘，或者进一步扭曲变形。
    幸有抱朴子葛洪将《五行记》写入了他的《抱朴子》和《神仙传》两部书中，才算是避免了这两种可能的结果，只可惜端机终究是永远地被世人遗忘了。
    讲到这里，许犯不免唏嘘了一阵，又道：“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吧，这座城的楼宇屋舍的确都是山石构成，并非我御气为变的功力有多高深，这座石城也并非我的法宝。
    只因屋宇之中潜藏着不计其数的端机，只需我稍一动念，它们就会按照我的意图，移动构成屋宇的端。
    从而使屋宇的形状乃至位置产生变化，却不至于破坏整座城的整体结构，给人浑然天成，仿佛所有建筑都是凿空山石而成的感觉。”
    墨子发明端机的故事，经许犯娓娓道来，直把司马承祯五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觉得匪夷所思，却又合乎事理。
    几人心下都在默默梳理着对这件事的想法和情绪。
    过了好一阵子，司马承祯才拱手道：“原来先生提了许多问题，目的是为引导我们正确理解端机啊！
    同样是修真，我们也常用天眼看到肉眼看不到的细微之物，却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用它们制造机器。墨子真不愧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啊！”
    风绿绮握住颈上挂的如意锁道：“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把如意锁为何能变出甲胄了，原来它里面藏了很多端机啊。”
    许犯笑了笑，对几人拱手道：“谜底已经揭开，时辰也不早了，几位还是早些休息，准备明晨上朝吧，老朽这便告辞了。”
    却说五人在馆驿里休息了几个时辰，醒来时见窗外照进明亮的阳光，都不免十分诧异，纷纷跑出馆驿。
    只见头顶的岩石天穹之上，那个巨大日晷的刻度和指针都放射着如晨曦般的光芒，无复几个时辰前那种月华般的柔光。
    再看指针所指向的时辰，正是卯时，心下顿时也都恍然了。
    正当他们收回目光之时，却见墨端和几何迎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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