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四周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吹树叶的细碎声音，缓缓的回荡在冷冷的空气中。小叶子不想再呆下去，转身要走，突然四周亮光大盛，几柄钢刀无声无息的架在她的颈中。原来早有人埋伏在此，只等小叶子来。只听呵呵一笑，两个女人自树林中缓缓而出，走到小叶子面前。一个黄裙冷傲，一个红衣带笑，是薛悦和高蕴蓉。
    高蕴蓉笑着先开了口：“小叶子，你好啊。”
    小叶子微微一笑：“高小姐好。薛小姐好。”
    高蕴蓉轻轻抬手挽了一下鬓角，悠然道：“你倒不怕。真是少见。”
    小叶子嘿嘿一笑：“我怕什么？我无牵无挂，不像你们。”
    高蕴蓉咯咯轻笑：“人家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小叶子你了。不过是不是真的无所畏惧，我可是持怀疑态度。我听说，有个李家小哥是你的心头肉。这年头，没鞋穿不怕，没肉吃就不太好了，是吧？”
    拿李厘威胁我？小叶子脑子快速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饱着死还是饿着死，还不都是死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拿腔拿调的，没得耽误时间。”
    高蕴蓉倒没想到她这么能扯皮，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讶：“呦！呦！你是不是女人啊？说话这么粗俗。也不知道萧帮主喜欢你哪里，居然破格提拔你这么个没水准的。真是让我们姐妹大开眼界了。”
    小叶子嘴角一扯，哈哈一笑：“过奖过奖。也许萧帮主听烦了妖妖调调的高雅附和，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人不肯同流合污谄媚权贵，反而让他耳目一新呢。”
    高蕴蓉笑道：“你这人说话恁得不客气。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辈呀。”
    小叶子冷冷一笑：“你一刀送下来，我魂归西天，死者为大，我就成你的前辈了，不如你先恭恭敬敬的喊我一声小叶子前辈，练练嘴熟悉熟悉如何？免得到时候嘴瓢了，你们锋锐营面儿上不好看。”
    高蕴蓉接过一把钢刀，轻轻往前送了一送，笑道：“胡言乱语，你就不怕我给你一刀？”
    小叶子只觉得脖子上冷意越强，隐隐逼得生疼。可她就是这样脾气的人，越是受到威逼，她越不服输，越要和人斗一斗，当即眼珠一转，粲然笑了：“你尽管动手呗！且看萧帮主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高蕴蓉一愣：“这有什么关系？”
    小叶子一耸肩，斜睨着高蕴蓉，道：“亏你还是近侍，想不到脑子也这么轴。备选近侍，无一不是大家闺秀，个个实力雄厚。我一个山野村姑，哪有那么多资源能和你们争抢地位？可惜就是这么巧，我这样被你看不起的货色，偏偏就被选进了近侍，还偏偏钦点我去伺候萧帮主饮食起居。聪明的高近侍，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高蕴蓉嘴角一牵，长眉一挑：“就算萧帮主再喜欢你，那又怎么样。他现在又不在。我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又有谁知道呢？”
    小叶子笑了一笑，嘴一努，眼神瞟向薛悦：“你杀了我，确实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她可不一定。”
    薛悦一直在旁观察，此时终于开口道：“你二人的恩怨，与我无关。”
    “只怕你想独善其身，高小姐也不同意吧。不然的话，她干嘛要拽着你一起来呢？”小叶子甜甜笑道，“你说无关于你，我可不这么觉得。全天王帮上下，谁不传言说我是杨一钊的新情人？你是他的未婚妻，又和我同为新晋近侍。这样复杂冲突的关系，就算你不承认，别人也会认定咱们两人一定针锋相对，搞不好还是不死不休。我是个新人，和旁人无冤无仇，也只和你能生出点恩怨。若是今天你放任高蕴蓉杀了我，全帮上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薛小姐，你最好擦擦你那双漂亮眼睛，看看清楚。你身边这位高小姐，她嘴里姐姐妹妹叫得倒欢，就不知道在她心里，是不是也真的把你当作姐妹看待？天王帮十戒咱们都会背，就不知道叫人背黑锅，算十戒里的哪一条？”
    薛悦撇了高蕴蓉一眼，冷冷道：“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哼！”高蕴蓉脸色一冷，笑道：“你倒挺会说嘴。怪不得能迷惑男人。”
    小叶子笑靥如花：“你不是说我迷惑男人嘛？虽然我没有献身上位，但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我也得有点本事才对得起你的赞誉。我没钱没才华，但总算还有个长了十几年的脑子。你以为，我一闷头追到这，竟然傻到一点线索也不留下？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我武功低微，这一路跑来，留下不少脚印，如果有人找我，必能跟踪至此。更何况，我早已沿途洒下记号，只怕现在萧帮主已经顺着来路来找我了。”
    高蕴蓉笑容顿止，伸手在小叶子身上搜索一番，立时翻出了荷包中的茶叶。高蕴蓉脸色一白，恨恨的将茶叶摔在地上。小叶子嘻嘻一笑：“你赶紧放了我，免得面对萧帮主的时候难堪。”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菱绡的声音：“小叶子姐姐？小叶子姐姐？”
    小叶子盯着高蕴蓉的眼睛，轻轻一笑，突然提高声音叫道：“在这！”
    高蕴蓉恨恨一咬牙，一挥手，撤去全部钢刀。甫一撤完，萧昀汐带着菱绡一行人，已经出现在小叶子视线里。
    昀汐脸色冷冷的，看不出他心中所想。高蕴蓉和薛悦等人连忙上前拜见：“参见帮主！”
    只听昀汐道：“夜色已深，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高蕴蓉正在思索该如何作答之时，小叶子已笑道：“回禀帮主，两位姐姐在考我呢。”
    昀汐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意外，一轩长眉：“考你？”
    小叶子走到昀汐面前，俯身行礼，侃侃而道：“小叶子加入天王帮时日较短，虽然有幸得到教主垂青，但蕴蓉姐姐和薛悦姐姐身为近侍，却不能不严加考量小叶子的各项能力，看是否确实能为帮主分忧。这第一项最紧要的，自然是忠诚与否。刚才蕴蓉姐姐和薛悦姐姐设下这重重考题……”她撇了那些带刀侍卫一眼，笑着接道，“就是为了考验小叶子，看我是否能全心全意忠于帮主。”
    昀汐嘴角一牵，笑道：“哦？那是否通过考试了？”
    高蕴蓉忙上前应道：“自然是通过了。小叶子妹妹是帮主亲自挑选的，又岂会让帮主失望。”
    昀汐一笑，笑容中看不出他的情绪：“那很好。你们也辛苦了。早些歇着吧。小叶子，你跟我来。”说完，昀汐便转身沿来路缓缓回去，菱绡等急忙跟上。
    小叶子转头瞄了高蕴蓉和薛悦一眼，不敢久留，拔脚追向昀汐而去。她一路随着昀汐来到他居住的赵元轩。刚才昀汐及时赶到，令小叶子大为感激，也放松了些许。进了屋，她环顾四周，一切如旧，只是在昀汐身后的墙上，多挂了一幅书法卷轴，笔风字迹蚕头雁尾，透着一种古典的稳重。卷轴上并未署名，只是盖了一个写着“昀影汐景”的印。想来是昀汐自己的作品。
    正在欣赏的时候，昀汐屏退菱绡，只留小叶子与自己同处。小叶子察觉到之时，菱绡已关门离开。乍一两人独处，她不自然又开始紧张了。想想刚才“英雄救美”之前的自我表演，小叶子更是头大三分。
    其实她刚才面对薛悦高蕴蓉之时，嘴皮子耍得虽然顺溜，然而也是杜撰狡辩居多，特别是什么留下茶叶当线索之类的。当时她光顾着追赶，脚印是有的，但茶叶什么的，可真是信口雌黄了。至于萧帮主会来找她，也是她的缓兵之计。自己不见了，菱绡是肯定会找的，但是昀汐却未必。不过面对高蕴蓉之流，若是单搬出菱绡，只怕分量不够。反正看菱绡是昀汐的亲信，菱绡来找，不就等于是昀汐来找，也不算说谎。哪想到昀汐真的自己找来了，这倒是大为意外。不过自己刚才那么大声拿他做挡箭牌，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若是听到了，自己可真是出了大糗，得好好想想如何解释。
    只见昀汐缓缓坐在书桌前，温柔一笑：“帮我倒杯茶，好吗？”
    小叶子见他不问，也不好自己赶着打脸解释，只好佯作甜笑：“好呀。”她转身去沏茶，依然选择了最普通的那种茶叶。昀汐笑着看着她泡茶，良久，突然问道：“为什么不选碧螺春龙井之类的好茶，偏偏给我泡这样的普通茶叶呢？”
    这可问到倒小叶子了，这可怎么回答呢？难道老老实实的说自己泡好茶还欠功夫不想太露怯吗？这可是帮主，如此说肯定是要作死的节奏。如果回答“我上次看见你在闭关的地方放的就是这样的茶叶”，未免又有攀关系之嫌，万一那茶叶不是他放的，自己岂不是撞在豆腐上了。所幸她现在是背对着昀汐，昀汐也看不见她脸上的变化，她便故作镇静道：“帮主平时总是喝好茶，偶尔换换，我想如果是帮主的话，也许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呢？”
    这一句话一出，带着初出茅庐剑走偏风的狡黠和大胆，却意外逗笑了昀汐。昀汐这才真心笑了：“他们说你嘴甜，果然不假。”他笑着接过小叶子递来的茶，品了一口，笑道：“连这茶也跟着甜了，看来谁泡的茶就像谁。”
    小叶子也不居功，憨憨一笑：“帮主过奖了。”
    昀汐又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似有意似无意随口一问：“今晚有惊无险，开心吗？”
    小叶子却不敢把他当无意，眼睛一转，心想，这可终于问到正题了，当下装起傻来，撅起嘴，笑道：“帮主，不会是你安排的这一出戏，故意要试探我的吧？小叶子对您可没有二心。”
    昀汐一笑：“你聪明的紧，我不用试，你也不会有。”
    小叶子看他心情不错，当即就坡下驴：“还是帮主洞察秋毫。”
    昀汐盯着她的眼睛，一笑：“不必帮主帮主的叫我，人前你叫我帮主，人后你还是叫我昀汐便是。”
    小叶子嘻嘻一笑，见昀汐的神情并不像试探，既然他有所要求，自己也乐于顺从：“好吧。”但她心知以后是不可能直接叫他昀汐的，所以也并不直唤其名。当下她另外起了一个话题：“我想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昀汐一笑：“你轻功太差，但推理功力却还不错。想寻你的踪迹实在太过容易。不过茶叶什么的，我可没见路上有。你随机应变的功夫，也真算是不错。”
    小叶子被昀汐夸奖，心中有些羞赧，只淡淡一笑：“我再怎么随机应变，也不过是耍耍她们，怎么能瞒得住你？”
    昀汐笑着，眼光突然深邃，语气却举重若轻：“那杨一钊的新情人，也是真的吗？”
    小叶子一撅嘴，一侧头，一摆手，完全没有思索的道：“早跟你说了，杨一钊根本不是我的菜。信不信由你。”
    昀汐这才站起身来，笑容温柔：“逗你玩呢。今天你表现的不错，奖励你下。”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扁扁的书盒，递在她手里：“我的喜好都写在里面了，省得你以后挖空心思去揣测。今天闹了这一出，赶快回去休息吧。——对了，你的行李我都已经安排菱绡去离人阁接来了。放心便是。”
    小叶子一笑，行了一礼：“小叶子告辞。”说完便退出房间，捧着书盒一路回了住处。
    她没有进门，只窝在住处外面的角落里，偷偷打开盒子。盒子里面薄薄的一册手账，看字迹似乎和昀汐墙上的书法作品风姿一致。她翻看了几页，尽是些关于个人喜好的记录。难道这是昀汐给自己特意编制的备忘录？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一切——他的喜好，他的关心，他的生活。
    正在感慨感动之时，小叶子又发现书盒内有夹层。拔下发钗，撬开夹层，一串凉凉的东西便顺着盒子滑进她衣襟。她忙伸手取出那一串，星光下她看得清楚，正是一串手钏，十八颗白玉正圆珠子莹然生光，颗颗透亮纯洁，在暗处隐隐有白晕流动，美丽非凡。她觉得有些眼熟，看着手钏的款式，似乎正是早晨她打赏给仆妇的那一串。这手钏怎么会在昀汐这里？难道……一开始就是他送的？这手钏白天看不出什么美丽，晚上看却自带光华，难道这就是戏文里说的夜明珠么？
    昀汐还为自己准备了如此惊喜，念及怎能不开心？可一转念间，就想起了李厘和杜鹃儿，她的心便又沉了下去。
    她把手账和白玉手钏紧紧的握在手里，知道今天这一关终于是过了。有了昀汐的青睐，自己便能在上凌烟暂时拥有一席之地。
    她望着墙外那黑漆漆的天，心中惆怅。从前为了生活需要左右逢源，如今还不是一样要借力生存。念妃村还是天王帮，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呢？念及此处，刚才那惊喜的乐趣便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昀汐不是高大岭，可昀汐又远远甚于高大岭。这种纠结复杂的心情，今时此刻，怕是只有她一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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