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昀汐温柔一笑：“无妨。近侍本就是帮主的第二双眼睛。有时我想不到的要点，或者你们能注意一二。这也是你们的职责。你们也是从分舵成长起来的，自然也熟悉本部事务。今儿四天王都在，就给你们个机会，说说你们的看法。蕴蓉，你先说。”
    高蕴蓉忙行了一礼，笑道：“蕴蓉只懂针黹花鸟，哪儿懂怎么说，但帮主让蕴蓉说，蕴蓉也就俗话几句，供大家一乐了。蕴蓉以为，天王帮以帮主马首是瞻，无论哪堂哪部，都应以帮主为第一要务。各部各司其职，却要由帮主从中穿针引线，方可成为整体。就像缝衣服上的扣子，这一颗扣子缝的紧，那一颗扣子缝的松。刚穿上衣服的时候，也许还看不出，若是穿久了，有的扣子难免就会脱落。若是这件衣服这儿掉一粒扣，那儿掉一粒扣，穿上不仅影响美观，而且更会漏风，穿在身上冻也冻死了，哪儿还能起到它本应有的作用呢？”
    昀汐笑了：“还说不会说。深入浅出，说的很明白。”他目光缓缓移向薛悦，“悦儿呢？觉得此事当如何？”
    薛悦也行了一礼，思索片刻，便沉声道：“薛悦常年跟在爹爹身边，也时常去云中城探视，亲眼见到云中城事务繁杂，金兵又时刻来犯。在云中城驻扎的兄弟将领，不仅要保证本部事务井井有条，还要枕戈待旦，以防突如其来的攻防战役。当下朝廷是战是和，尚是未知之数。薛悦可以说，在云中城的每一个人，都是以一人的精力，尽两人甚至三人的责任。为国尽忠，为帮尽义，本是每一个天王帮兄弟姐妹应尽的义务，自然不会嫌苦嫌累。但个人的能力终于还是有限，以有限之精神，面对无限之挑战，难免有时力不从心。只有使边防将领休养生息，轮转交替，方可以最佳状态应对职守。这样一来，云中城所需人手，难免要比其他堂部多些。但论其作用，相信也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刻意削减的必要。”
    昀汐颔首，笑道：“悦儿年纪虽轻，处事却老成，分析的入情入理，果然将门虎女，见识不凡。”他转头望向左手边，眼神柔和，唇角温容，“小叶子，你说说你的看法。不必怕说的不对不好。本来一件事就是商讨之后，方可知其是否可行。只要与本帮有利，便无所谓对错。你尽管说，无论对错，恕你无罪。”
    小叶子见了他这番神情，心下稍定，心想这可是个为李厘说话的大好时机，站在李厘的角度，自己肯定是要赞同高岚的。可是……她看了一眼杨一钊。听杨一钊言下之意，明显是要和薛炀站在一队。自己若是顺着高岚说下去，岂不是有违杨一钊的用心？她转眼看向昀汐，却见昀汐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心下更是打鼓。想来昀汐身为帮主，肯定不会单纯只是想听听近侍的建议。这三方势力各自不同，她该如何回答？
    她细细巡视一遍殿中之人，在心中暗暗分析。单就这个议题来说，这殿上的人，薛炀杨一钊薛悦是一党，任青眉高岚高蕴蓉是一派。两方各持己见，彼此不能妥协。我只是一个小小近侍，怎么能公然批评其中一方不妥。
    刚才高蕴蓉扯了半天，无非是帮腔高岚。但高蕴蓉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天王帮乃是一个整体，自然凡事都要以帮主马首是瞻。这个议题的结果，并不是我一个小近侍所能决定。真正能做出决定的人，是萧昀汐。这也必须是她提出方案的最大前提。
    昀汐问了这些人，都没有最后选择一个合适的答案，显然是对两方意见，都不甚满意。自己若是回答，必要不同于其他任意一方，方有可能言中昀汐之意。若是能有一个折中之策，协助昀汐理顺各部，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
    想明白了这一层，她心中便生了主意，当即谦卑的躬身道：“小叶子初入帮中，见识短浅，各位天王前辈阅历经验，无不胜我小叶子百倍。刚才各天王前辈所说的，小叶子听得糊里糊涂，难以尽数理解。但蕴蓉姐姐和薛悦姐姐的话，小叶子却是懂了三分的。俗语有云，打断骨头连着筋。其实各位天王前辈加入天王帮，也是奔着一个共同的前途命运而来，彼此互相帮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进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若是固守于本部事务，不理其他，便违背了当初加入天王帮的本意。但各为天王前辈各擅专长，各有所司，若说完全融合为一，也不可能。一件物品用顺了手，乍一下给换了，只怕是要熟悉一番，方能再如常使用。用人也是如此，若是大动筋骨，难免会减缓处理事务的进度。小叶子觉得，各堂各部的主要人物，大可不必更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只挑那些新入会的兄弟，彼此依照其性格才能，重新调配，倒也是不固守成规的一件好事。”
    昀汐听完，不由得一笑：“你初来乍到，说这么多，已是难得。这样吧，此事容我思索一番，再行定夺。今日若无其他事务，大家便各自回去稍事休息吧。蕴蓉、悦儿，替我送各位天王堂主。”说着起身转入内堂。小叶子赶紧跟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昀汐走得不快，但小叶子也不敢懈怠，屏住呼吸在后面跟着，直到一处假山后面。假山后有一处小亭，可供稍事休息。昀汐看今天天气尚可，便脱了外面长袍，放在一旁，倚坐在亭中休息。小叶子连忙收了袍子，小步跑去就近的厨房，给昀汐沏了茶呈上。昀汐接过茶，先闻了闻，这才微微啜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在亭中石几上，只笑着道：“虽然茶泡的一般，人倒很机灵，知道该说什么。”
    小叶子赧然垂首：“帮主过奖了。”
    昀汐微笑着，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带着笑意凝视着小叶子，看到她鬓边碎发有些不服帖，忽然长臂一展，想去帮她撩平：“不是说好私底下不叫帮主吗？”
    小叶子没防着他如此动作，大吃一惊后退一步，忙看向四周，半真半假的笑道：“这四周到处都是人，我哪儿敢对帮主不敬。”
    昀汐也是没想到她闪身如此快，只得一笑：“算了，随你吧。去帮我拿些茶点，一会儿我要吃药，药很苦。”
    小叶子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赶忙行礼退下。她先帮昀汐拿了茶点，伺候完昀汐喝茶，又和菱绡一起为昀汐备膳。昀汐用餐完毕，便去了书房处理文书，她又和菱绡侍立在侧，添香打扇，裁纸研墨，一刻不得座，一刻不得闲。这肉体上的折磨就已经让小叶子头大如斗，更别说要提心吊胆的应对昀汐不时的说话了。
    直到深夜，小叶子方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回到平意轩。
    她一头扎在床上，本想好好休息，可脑子里却又挤满了各种工作，实在控制不住，一个翻身坐起来，发泄道：“当个近侍太累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细细碎碎的事情，真不是人做的活计。我看着近侍虽然高高在上，还不如个村里妇女过得自在。真难为这些官家女子，为了这么个劳累活计，你争我夺互不相容，有什么意思。”菱绡早已习以为常，给她打了一盆热水，供她洗漱，随即笑道：“姐姐初来乍到，能支撑下来，已经是不错了。何况这才上任的第一天，姐姐就出尽风头，着实令大家刮目相看。”
    小叶子一扁嘴：“出什么风头，吓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情想着出风头。”
    菱绡笑道：“姐姐还不知道吗？帮主刚刚下了手谕，调配薛天王麾下三名新进帮的弟兄到高堂主处任职，又调配了一名杨天王的部众到任天王那里。虽然只是调配三个新人，却已经是破除腐陈旧套的新动作。这都是因为姐姐一句话，还不算出风头吗？”
    小叶子心中一凛，莫非调配的是李厘？她忙问道：“都调配的谁啊？”但又怕问的太过明显，她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可别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没得让我得罪了薛天王和杨天王。”
    菱绡笑道：“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说重要，也挺重要。姐姐可知夜离先生其人？听说夜离先生和薛近侍之间，曾有过些许痴儿怨女的传闻。都以为薛天王会极力栽培于他，不想也在这次调配范围之列。至于到底重不重要……我们不过是看客罢了。不过姐姐放心，有帮主在，就算薛近侍心怀不满，也不敢迁怒于你的。”
    菱绡这话，显然是把她和昀汐扯在了一起。也许菱绡以为，小叶子也和曾经的荆婴使者一样。可是小叶子却并不开心，她心中虽然对昀汐有好感，但也受不了别人把她和昀汐捆绑在一处，更何况还是以一个替身的身份。
    她也不便和菱绡抱怨这些有的没的，只耸了耸肩，讪讪一笑：“但愿如此。”她转过身去，背对菱绡，心中长出一口大气。不管昀汐这边如何，但李厘的心愿，总算是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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