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龙京一纵横数十年，虽然至亲悬于人手，但他秉性刚直，岂能受此胁迫，立时怒道：“简直荒谬！我龙京一自幼深受国恩，又身兼朝廷重任，岂能屈身投降于你这窃国大盗！此刻我手下兵勇虽然不多，但绞杀你们这些叛逆，必是以一当百！要战就战，不必多言！”
    他义正词严，登时获得身后骑兵队的高声应和。就连杨羯所带之兵也有三三两两为龙京一鼓掌叫好。杨羯站在人群中，略显尴尬。
    但昀汐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声轻笑，眉梢眼角的轻蔑之色显而易见：“萧某敬重你的为人，既然你有意挑战，萧某自当迎战。公平起见，就让萧某先替你除了逆贼，咱们再来一对一的决斗！”
    话音未落，昀汐忽然拈弓搭箭，只听铮铮两声声弦鸣，杨羯、玉明轩竟同时被他射落马下！
    想不到他箭术如此精绝，竟能在夜色之，同时命中两名高手，果然无愧昭胤第一高手之名。龙京一久经阵仗，惯于揣测敌军心意，此刻见杨羯与玉明轩落马，结合昀汐所言，心头忽然一念闪过，暗道不好，急忙调转马头，挥手喝令道：“往东快退，快退！”
    本还在猜测昀汐意图，听得龙京一这一令下，小叶子与杨一钊立时双双变色，瞬间了悟昀汐要开杀戒了。
    顾不得身边尚有敌军未灭，小叶子转身就要逃离战圈。可她身在乱军之中，又无骏马加持，一身轻功再好，也没法在这乱哄哄的人潮中快速突围，甫一行动便处处受阻，急的她满头是汗，却又无可奈何。
    骑兵队究竟是训练有素，乍闻得主将命令，便立刻做出反应，后队调整为前队，在龙京一的带领下迅速撤到箭程之外。
    杨羯、玉明轩部下虽群龙无首，但见骑兵队突然后撤，也自然意识到不妙，忙带本部人马向外撤出。但没了主将统一指挥，又怎能实现有效合理进退？一众人马就像是炸了营的马蜂，你说往东，我说往西，仅凭本能四下奔逃，却又互相羁绊，撞的撞，扯的扯，登时乱成了一锅粥。一时间，月华城下人嘶马啸，烟尘弥漫，难辨方向。
    如此一来，小叶子彻底深陷乱局，奋力向外了几次，均是举步维艰，刚躲过一名疯狂奔走的士兵，转身又差点被奋蹄狂奔的战马撞倒。此时此刻，突发事件无处不在，一个踉跄，她被横在地上的尸体绊倒，扭曲的摔在地上，一阵剧痛瞬间从脚腕爬了上来。该死，这个时候怎么能扭到脚？她强撑着站起身，艰难的往外一步步挪动。
    与此同时，杨一钊策马冲入乱阵之中，极目寻找小叶子的踪迹。可就眼前这乱象，他一双眼睛再尖，也无法在这烟尘乱象之中及时定位目标。一刻找不到，便有一刻危险。他心急如焚，额头汗珠不自禁如雨点般滚落，一边加紧往复寻觅，一边嘶声喊道:“小叶子，小叶子！你在哪？回答我！”
    而昀汐立在城头睥睨着城下众生乱象，眼光闪烁，一时冷漠，一时兴奋，一时紧张。他静静的看着杨一钊在乱军中左奔右突，嘴角一牵，从箭袋之中抽出一只响箭，拈动弓弦，一箭射出！
    这是特制的响箭，尖锐的箭哨声即使在这乱阵之中，亦能听得清楚。昀汐一箭射出，旋即再射一箭，第二箭甫出，第三箭便跟了上去。三箭分打三处目标，连成一线，正引向小叶子所在的方向。
    杨一钊听得空中箭哨声响，心中一动，当下勒住马头，凝神静听。
    三箭之后，又是三箭。频率一致，方向一致。这分明是有人指点迷津。当下各路人马都自顾不暇，指点之人除了昀汐，还能有谁？而能让昀汐如此档口尚有顾虑者，除了小叶子，还能有谁？
    瞬间领悟这响箭的用意，杨一钊听声辨位，策马向箭响之处疾驰而出！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小叶子的轮廓身影也在这朦胧烟障中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情势危急不容欢喜，但能成功寻到小叶子，还是令杨一钊情不自禁欢呼一声。这一路纵马追踪已臻极限速度，待得他看到小叶子时，两人距离已然不远。若骤然减速，不但自己要连人带马甩将出去，只怕还要波及小叶子。情急之中，杨一钊已有决断，当下加紧催马奔向小叶子身侧方位，待得擦身而过之际，他松开缰绳，双腿加紧马腹，奋力探身下腰一捞，一把将小叶子揽上马背，同时调转马头全速突围！
    昀汐静静的站在城头上，全程凝视着城下的杨一钊，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杨一钊背对自己，后心全无防备。
    这也正是他预设之中的。
    抬手提起弓，搭上箭，一双凤目紧紧瞄准准星，弓弦在他修长手指的扯动下，渐渐满成一轮圆月，他冷峻的眼神尽头，是杨一钊的背影。
    他必须为昭胤的人民报仇，机会就在此刻。只需轻轻放开手指，凭他的箭术，例无虚发。
    ……如果杨一钊中箭，小叶子会作何反应？
    ……不要担心，凭她的骑术，她一定能突围成功。
    ……可万一她为了杨一钊滞留阵中，又当如何？
    ……她可能会死的。
    ……萧昀汐，你就不该想这些。
    ……到底是国家重要，还是一个女子重要？
    ……你要知道你的责任。
    ……不要磨蹭了，快动手！
    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纠结成一团，他咬紧牙关，这一刻，指尖弓弦微微颤抖，宛若他的心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去，昀汐手中的箭却迟迟未发。
    看着杨一钊越奔越远，最终策马一跃彻底跳出射程以外，昀汐蓦然叹息一声，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悔恨。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闭上眼，昀汐扔下手中长弓，轻声道：“可以了，放箭吧。”
    梆子一响，城头登时箭如雨下！弓弦声，箭哨声，踩踏声，惨叫声，怒斥声不绝于耳，城楼下的空地赫然变作了一个屠宰场。一排又一排的人倒在箭雨之下，就像是屈服于狂风之下的麦穗，拼尽全力也逃不过被断折碾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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