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 大鳄

    “我落到奴隶贩子们手里的头一刻，他们就连夜为我打上了芯片。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甚至连奴隶署的稽查抽检都顾不上,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把隶交易署和光明正义的联合国缉私舰队放在眼里，敢于公然藐视《奴隶法》了，而是他们实在太在乎他们衣食父母的供养人大客户。”
    “神殿贵族总有办法分辨出哪些孩童是纯洁无瑕可以向宇宙之神献祭的，而哪些孩童却是已经经历过献祭沾染上尘世的肮脏供养只能是渎神。但奴隶贩子却没有这个能耐，他们分辨不出，或者即便是勉强能分辨出,也总是流于粗糙，出错率很高。但小姐您知道，向宇宙之神献祭是神圣而庄严的事,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亵渎神灵之处。因此卖给神殿贵族的童奴，永远都不能出错。只要有一次出错，就会上供养人的黑名单,以后再没法在这一行做下去。这样，童奴交易商们怎么还敢冒着砸饭碗甚而上火刑柱的危险让手里献祭过的童奴不经标记就重新回流市场呢？这可就成了一不小心坑就自己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所有的童奴交易商都一样,迫不及待地,立刻马上地，一秒钟都不想耽误地,主动为回流童奴打上芯片,就像给商品打上一个防真标志，证明这是假冒伪劣。同时也就用这种形式给自己的贩奴执照打上了神殿教的荣誉认证，明证自己是个遵纪守法，信仰虔诚的好奴贩。至于《奴隶法》严禁为十二岁以下儿童加装芯片的特别规定，当然是从来顾不上理会的。事实上，稽私舰队也很少抽检童奴。跟麻烦费时的芯片抽检比起来，他们应该更愿意把时间花费在清点人数核查过路费的人头税上面。而况那时候我已经超过十岁将近十一岁了，个头窜得很高，即便碰上抽检也不会在抽查之列。尽管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稽查条例上也从来没有，但走过奴隶贸易线的人都知道这么一个秘密，稽查舰队每次抽检童奴只会选择那些身高在一米二以下的小不点。抽检高大粗壮，看起来已经是个少年的，据我所知，从来没有。”
    “打过芯片之后的记忆反而清晰起来，就像从一个长久的梦魇里醒来，一个癔症的人突然回了魂。每一天，每一件事，甚至某个人说的某一句话，点点滴滴记忆里都有，但却似乎再没什么值得可说事情样子。”丽春说道，“无非是从一个仓库运到另一个仓库，从一个奴隶商手里转到另一个奴隶商手里。运气好的日子能少捱苦楚，运气不那么好的日子就得要担心是不是这一次就得没。，但总算也一天天地活了下来，而且一转眼还活了这么多年。”
    “能从供奉船那里接手到献祭之后的孩童的，都是奴隶贸易这谭泥水里真正的大鳄。那句古诗怎么说的来着，事了佛衣去，深藏身与名。他们的名字整个行当里或者都没几个人知晓，但他们实际却垄断着贸易几乎所有的童奴交易，市面上那些信誉卓著、招牌响亮，每日吞吐量巨大的童奴交易公司，实际上只能算他们二级批发商而已。”
    “我没在大鳄们的仓储里留几天，很快就到了二级批发商的手里。二级批发商拿着手里的订单，一批批的发货，给牧场的，给工业联合体的，给国家公司的，每一张订单人数都在五万人以上，剩余的则统统打包转给三级批发商。三级批发商也会拿着他们能拿到的订单进行供货，同样把剩余批发不掉的打包给下一级的批发供货商。然后下一的批发商又转包给下下一级，每一级的批发商供货的对象，所能掌握的订单层次，以及供货的规模都会有所不同。以此类推，童奴贸易的贸易链上串起来的批发供货商最多能够延展到十二个层级，从最顶级的大鳄，到宇宙最偏远乡下的供货商。灯塔星奴隶商行里见到最多的散卖小奴隶通常都是来自五级批发商，这也几乎是能卖出储备券的最后一个层级了，五地元是常见的大路价，如果肯多花一点耐心等待识货的买主或者收购行的挑挑拣拣，个别能卖到八地元的小奴隶也不算特别出格。五级批发商以下，就是做各个国家星区生意的供货商了。他们除了在个别繁华的星球能侥幸得到一点有限的储备卷之外，再赚不到什么正经钱，奴隶贸易的利润于是在这里呈现出一个明显的拐点，储备卷的收入曲线遽然下坠，而宇宙币的收入节节攀升。”
    “奴隶的命运很多时候真的是取决于运气，特别是小奴隶还在批发商的仓库里的时候，丁点留给自己的机会大概都没有。这一批发出去是给牧场的，没能轮上你，下一批也许就能轮上叫猎头公司包圆的好运。烟花之地的□□服务业刚带走一船人，你正庆幸这其中没有包括你，截止数目恰好到排你前面的一个小伙伴。但紧接着，下一船就是去死亡矿星的。真正大的交易公司，只会在乎那些随时有可能爆仓的小奴隶能不能尽快卖出去，不要再继续挤占他们岌岌可危的库压占他们本来就很紧张的流动资金。除了专门的猎头公司和收购行，没谁愿意去浪费时间为每一只库存一一加以评判。一船船的小奴隶被拉进来，一船船的小奴隶又被拉走。上了好船的算是运气好，不幸上了死船的也只好怨自己命差。总而言之，只要上了一条船，以后到死大概都无法在从这条船所代表的行业里挣扎出来。”
    “我的运气不算顶好，没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被奴隶牧场、猎头公司、国家行会这些听起来就前程似锦的好买主买走。但也不算顶坏，没有被送上做雏/妓童工边境开荒者的船。像跟我同时的大多数小奴隶们一样，运气不好也不赖，各级批发商的商业订单都没有赶上，于是一路被打包转手给下一级经销商，然后在灯塔星的大奴隶市场进行第一次直接销售。我在南洲大陆的奴隶商行里被兜售了两个多礼拜，即将被再次打包贱卖给其他偏远星域的批发商的前夕，好运气突然降临了。我被一家收购行的奴隶收购顾问看中，作为替高级牧场准备的货源被买了下来――是的，小姐，奴隶市场有很多这种专门的收购行甚至私人收购顾问，主要替客户搜罗符合他们要求的奴隶。他们做的活儿本质上跟猎头公司没太大区别，但限于规模、成本和销售渠道的缘故没办法像猎头公司那成千上万地从一二三级的批发供货商那里直接下订单圈货。所以只好满宇宙的跑，从四五级以下的批发商、销售商行甚至是灯塔星以外的市场搜罗合乎他们要求的奴隶。赚得其实只是一份辛苦钱，干的却的确是一件高尚伟大宛如圣天使一样的事――至少在我个人来看是这样的，小姐。”
    “总的来说，我的运气还算不赖，非常不赖。收购行的那一批奴隶，订单的买主来自青草地牧场，那是整个奴隶驯养行业里都非常知名的一家牧场，并且它以出产高素质的综合型管理类奴隶而著称。因此，青草地对奴隶货源的要求一直都格外挑剔，不仅与十几家大型的猎头公司有长期的供货合同，还经常通过收购行进行收购。买我的这家收购行只是接受青草地委托的上百家收购行之一，很小的一家贸易行，截止到收货期为止，连我之内，他们总共也只收到满足订单要求的97名的小奴隶。只用一辆大卡车，就够把我们全部载到了青草地在灯塔星指定的交货地点。”
    “在正式交割前，先得给我们办出身登记和交易备案――好牧场都不要来源不清不楚的黑奴，交易之前一律都得先洗白。替我办理出身登记的毫无疑问是一个中间人，并且是一名纸片中间人。这名‘年过花甲的老年富商显然’只存在于奴隶署的系统里和中介公司的纸片上，当然更没法亲自出面签字，但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中介公司只用很少的一点硬币就解决了，于是我就顺利成了这名纸片富商的家养奴隶，身家清白，可以买卖。”
    “然后，一秒钟都没耽误，我的所有权就从这名纸片富商转移到了收购行――这更加符合宇宙人民的普遍做法了，于是更加不会引起交易署的注意。您知道，小姐，普通的奴隶主很少能想起来给他们新生的奴隶做个登记，除非到了非登记不可的时候，比如说卖了换钱或者准备打遗产官司――然后又过了大约两个多月的时间吧，我由这家收购行统一完成交割，正式成为青草地牧场的培养奴隶。那一天我十一岁零十个月，恰好还有两个月可以满十二岁。”
    “十一岁十个月？不是十五岁么？”顾晗晗吃了一惊，为了证明自己很优秀的记忆力没有出错，她特意又扫了一眼手里的备案表，“可这上面说你被卖去青草地牧场的时间是在你十五岁。”
    丽春笑得两颊酒窝可爱地颤抖。“啊，我尊敬的小姐，”她说，“并非每个买主都能诚实守法品德高尚如您，一买到奴隶就立即赶着来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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