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虽寒,仍不失为一场甘霖。沈献庆整整求见了三天都不得齐铭召见,每天都在承明宫候上大半日,这不,连累沈均一同站着。
沈献庆又等的不耐烦了,逮着沈均就责怪道:“沈均啊沈均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陛下对沈氏如此不待见!”
“儿子不孝。”沈均垂首,眼中无光。
沈献庆抬手就想打人,想想又把手收了回去,正欲破口大骂时,韩内侍从殿内走了出来,恭敬道:“沈大人,陛下召见。”
“韩内侍,多谢韩内侍!”沈献庆一时喜出望外,对着韩内侍就是一顿虚以委蛇的讨好;然而,刚迈开步子就遭到韩内侍赤裸裸的打脸。
“丞相留步。”韩内侍赔笑道,怪自己没说清楚,于是他又请了一遍沈均,“沈侍郎,陛下召见。”
“这……”沈献庆发懵;也罢!都是沈氏的,召谁都一样。沈献庆自己给自己开解,随即说道,“你给我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为你妹妹说说情!”
沈均颔首,随韩内侍离开了承明宫;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齐铭停在了御花园的一处凉亭,李硕收了纸伞将伞斜伫一旁。
“李硕,问你个事……”齐铭一时兴起,蹙眉后欲言又止。
李硕准备低头听论,道:“陛下请说。”
“唉,没事。”随着齐铭的一声叹息,那靠在亭柱旁的油纸伞就这么顺势滑落,就在纸伞要掉落在地发出响声的时候李硕稳稳地扶住了它,他又将伞给立了回去;齐铭又言,“李硕,你觉得那个……”
李硕刚脱离了伞柄,以为是自己太专心把齐铭说的给听漏了,便疑道:“什么?”
“没事。”齐铭又一叹。
“嗯。”李硕闷声应道。
“我想问你那个……”齐铭又道,那伞“啪嗒”一声落了地,齐铭听到声响后一叹再言,“唉,算了算了。”
“……”李硕内心五味成陈杂,骂人的心都有了;他的内心似乎在咆哮,这是瞧不起谁呢?
李硕准备开口询问齐铭烦恼时,沈均和韩内侍从拐角处出现,韩内侍收伞来禀:“陛下,沈侍郎带到。”
“沈均,你来的正好,你说齐延安插个冯介进来要干嘛?”终于,齐铭在沈均到来的一刻问出了口,只叹一句,原是李硕不配。
沈均抱礼道:“父亲正愁此事,欲与陛下商谈,奈何陛下不曾召见。”
“你父亲太愚,与他交谈甚是无趣,一不留神还要被他的思想给带偏,一旦开了头,事态发展起来刹都刹不住。”这无非是在吐槽沈献庆在承明宫大殿上的神操作,入了齐延的套不说,简直是神助攻,苏焕都难以力挽狂澜;齐铭拐着弯埋汰沈献庆,又道,“都说知子莫若父,子不及父,我们的丞相大人不知子也不如子。”
“……”沈均哑口尬笑,调整好心态以后才回了齐铭的话,“摄政王此举,最主要的应该还是将自己的人送上朝堂,陛下有纳新之意,若陛下纳的是他的人,将后患无穷。”
齐铭道:“这是表面。”
沈均道:“摄政王若要借机继续铲除沈氏势力,我们可以将冯太傅盯死,天网恢恢之下不怕他瞒天过海。”
“说不出个所以然,总觉得冯介是他派来吸引朕注意力的东西。”齐铭摇头道,转身看向亭下的池塘,目中有清塘,塘内波纹不断,倒影也被雨水一滴一滴的打皱。
沈均提醒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果冯太傅只是摄政王的障眼法,陛下便不得不动了。”
“可朕不知道他会如何动,若我们先动,唯恐中人下怀、露出破绽,一着不慎就是朕让科举失了公允;从而人心涣散,他们会丢弃为北渊效忠、为朕效忠的意愿。”齐铭叹道,他把视线转向了阴暗的天空,层层阴霾下是无尽的灰色,“曾经朕已做过一次,再来一次,君臣心将离、民心将尽失。”
第一次是一年前锦安武举上,前所未有的武制让他得偿所愿,虽然武试制度的理由足以搪塞众人,其中有些抱着试一试心理的人不免寒了心,有些人猜到了里面的猫腻,再次面对这种事也会敬而远之,可以再试却不抱希望。
可是锦安的科举本就不公允,不抱希望的观念在众多氏族那里已根深蒂固;这是齐珩还来不及改变的,路漫漫其修远兮,道路还长。
不过信仰光明的大有人在,想名垂青史的人也不少,有些人不会因为君主不德而不忠,君主不德亦少不了有匡扶之臣。
“那臣便赌,赌冯太傅不是绝对的明桩;围城必阙,盯紧他的同时,给他留出缺口,将他的暗桩引出,再在他们必经的退路上设下埋伏,使他们在仓促逃跑时陷入埋伏。”阴霾与阴霾之间又见天光,乌云散去渐渐露了白,沈均一席话让齐铭豁然开朗;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敌已动而我不动注定没有胜算。沈均补充道,“当然,冯太傅是绝对明桩的前提,是苏氏对陛下的绝对效忠。”
齐铭喃喃:“苏焕……”
如果苏焕对齐铭是绝对的效忠,这届科举考官三人中,沈献庆和苏焕都是齐铭的人,那么冯介暗渡的人就不是苏焕,而是另有其人;如果苏焕一开始就不是齐铭的人,那么冯介和苏焕联手,足以做掉一个沈献庆。
夜里,齐铭翻出一封他一撕为二的信件,又翻出往年齐珩的旧物,在纸张与字迹上反复对比;陈旧的纸、无香的墨……齐珩的笔迹有问题!
齐铭研墨,起笔写下“竖折”这一笔画,再写时,一竖一折之间停顿了一下;后来,这封信被齐铭点燃扔进了炉中。
承晟二年二月二,荣妃宁氏锦书晋封北渊皇后,封后大典毕,事蚕桑。
封后大典,场景隆重而壮观,承明宫长阶前,锦绣铺地,红色金边的地毯从上往下直往南门不曾间断,齐铭携着宁锦书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去;宁锦书头上的凤冠额外耀眼,鞋是珠绣,珍珠都是尚好的,步摇煌煌,衣着上金凤雍容……今日起,她便是北渊最尊贵的女人。
这个位置是她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是曾经的机缘巧合还是现在的处心积虑?若说一个顺其自然,顺的是自然这条路,而这条路的顶端便是她步步为营的顺。
这条路不允许她回头,那她就要走上顶端。一开始是为了保命,讨好郑葶苈,后来才觉得权力的游戏是多么的有趣,若是单单为了齐延,不如说是踩着齐延走上了凤位。
一场宫宴角逐,沈昙失去了争夺后位的资格,郑朝颜失了郑葶苈的信任,刘娥姬是个孤女,从上面掉了下来就注定回不去;宁锦书是背后的猎手,是渔利的人。
命妇侍礼,礼官宣册,百官朝拜。等等,到女官宣册时,众人都瞪大了眼睛……齐延蟒袍伫立,身边是穿着礼官服装的摄政王妃苏澄儿!
苏澄儿道:“冢门宁氏锦书,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内驭后宫诸嫔,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贤臣。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
齐铭看见苏澄儿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那双眼死死的盯着齐延,幽愤、暴怒!齐延在春闱科举这件事上并没有给齐铭任何可以反扑的机会,苏澄儿回归,苏焕就没有继续针对齐延的理由。
春闱二对一,贡院是苏氏的地盘,沈献庆似乎必败。
宁锦书的手已被他握得生疼,她感觉痛却不显露,十分礼貌的提醒道:“陛下,臣妾该接册了。”
齐铭与人十指相扣,将宁锦书的手举了起来,痴迷的轻嗅宁锦书的体香,随后甩袖面向群臣,一副与宁锦书恩爱的样子,慷慨道:“朕若认定了你,这一切都是虚礼,皇后何必在乎虚礼呢?”
茯苓替宁锦书接过了宝册,退守二人身后;宁锦书笑靥,道:“陛下说的是。”
锦安大街,摄政王府的马车上,齐延与苏澄儿二人相看无言,待苏澄儿鼓足了勇气,轻声唤道:“殿下……”
“委屈你了。”还没等人把话说出来,齐延立马毫无感情的回了这么一句?他们之间当真是只言片语都嫌多,两姓之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所以他们之间只会为两姓之好而继续下去。
苏澄儿阴霾了眸子,给予齐延一定的体面,不是很冷淡也不算温柔,她道:“澄儿不委屈,只要殿下有需要,澄儿把王妃的位置让出去又如何?”
齐延道:“你永远都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还有事,你先回去吧!停车。”
马车骤停,苏澄儿身子因惯性而晃了一晃,随之又一次看着齐延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齐延带着李正襄离开了队伍,马车再次行走,秦风将人送回王府;苏澄儿盯着烫金的王府匾额发了一会呆,她回首观望这条大道,路不是很长,却感觉隔了一个世纪。
苏澄儿甩袖,大步走进摄政王府,王府内侍从无不恭敬,齐道:“恭迎王妃回府。”
沈悠悠亦在队伍之间,她上前礼道:“王妃安好。”
“沈侧妃还记得自己是妾啊!本宫还以为你趁本宫不在王府,便作威作福,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苏澄儿绕着沈悠悠走了半圈,无情的讽刺沈悠悠,她在给沈悠悠示威,告诉沈悠悠,王府的正主回来了!苏澄儿莞尔一笑,感觉十分解气,又道,“不过侧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深谙尊卑有序之道,如此这般便不觉得奇怪,本宫不得不叹一句,你这妾当得还真像一回事。”
春和怨目视人,一咬牙便喊了出来:“王妃娘娘……”欲帮沈悠悠打抱不平。
“婢子不得无礼。”周主事打断道。
“本宫知道,你们不服气,我苏澄儿能回来就说明沈氏要失势了;沈侧妃,你可别忘了你母亲就是个徇私枉法的罪人,你本是罪妇之女,没有免死金牌,你根本没资格站在本宫面前。”苏澄儿的嘴根本不饶人,她把对齐延的怨气几乎全撒在了沈悠悠身上。
沈悠悠冷道:“王妃,你不要得寸进尺。”
“多谢你替苏氏断了郑氏的财路,不然太后也不会动沈昙,也谢谢你,谢谢你嫁进来,不然殿下都不知道怎么去离间陛下与沈氏。”苏澄儿嗤笑,她偏就要得寸进尺,不仅如此,她还要揭人伤疤,她恶狠狠道,“聪明的你不会不知道的,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对殿下的感情不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他因我给予沈氏仁慈我便仁慈,他若不允,我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殿下要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环就半途而废,也不会因为我是否嫁进来就改变任何事态,我走进了他的心、融入了他的世界,而你永远得不到殿下对我的这般感情。”沈悠悠报以同等诛心之言,继续道,“你给殿下的感情里有苏氏、有私心,你活该到现在都不曾得到殿下的怜惜。”
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互撕,这次倒是没上手,她们也知道,公然动手就是在给齐延找麻烦。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私心,你就没有私心吗?有人梦中杀人,有人言己在梦中,然后这个人就死了;自己的孩子因为殿下掉了,你怎么会让殿下自述己过?你不提,这块石头就永远压在殿下心上,殿下对你的感情确定不是愧疚?”苏澄儿不屑,说什么没有权衡利弊,沈悠悠不追究齐延的过失这就是赤裸裸的权衡利弊后的现实;苏澄儿逼进沈悠悠,略微小声了些,但是大家都听得到,“其实你早就看清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这不是懦弱,你是个有格局的人,可是你的格局是踩着你的氏族、你的孩子来看破不说破的,你想想,你是不是有些太无情了?”
“……”沈悠悠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强行解释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苏澄儿突然盯看霜花,故意喊道:“霜花,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人忘了本还算人吗?”一语双关,霜花与沈悠悠都是吃里扒外的人。
苏澄儿甩袖离去,这里的人也纷纷跟着离去,只余沈悠悠与沈悠悠身边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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