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遇戏子

    是缘是孽，他饲鸟成瘾因我而起，我不经意间在他幼小的心里埋下恐惧又难忘的种子，经时光酝酿，却长出繁茂生机的藤蔓，从遥远的天际将我逮回缠绕。
    看着远处的湖面宽阔，波光粼粼，我恍然有种经年不变的错觉，我逃离了，又回到和他初遇的地方，只是这回我不想再逃，甘愿为他沦陷，放弃自由。
    当夜我望月失眠，奎木星的尽头是明徽神的府邸，娘亲想必正在伏案劳碌，她不会知晓我的难处，我也没法向她诉说，我心里装着一人，他是敌国的神司。
    檐顶的风格外荒凉，恍若高处不胜寒的孤苦，我抱着酒壶俯瞰全景，胥月宫广袤无垠，万家灯火似一簇簇火焰浮动，何处飘来轻盈的絮花，莹白若雪。
    前殿蛰伏在夜色里，里面的人或伏案算账，或研究蛊术，或打坐修炼，或挥墨作画，可想象烛光里他低眉敛目的模样，唇畔勾着漫不经心的笑，风情慵懒。
    原来他的颦笑烙印在心底，这么清晰生动，时刻都在眼前，我感到温暖的眷恋，又有些辛酸。
    “采采白茅，三五其盈。露沾我衣，夕落我裳。东风烈烈，西山杳杳。南月幽幽，北星耀耀……”
    我眯眼寻找戏腔的来源，这是谁在唱《思君赋》，这么符合我的心境，我翻下屋檐，找到宫苑尽头，一所封闭的梨园，匾额上书“燕安堂”狂草三字。
    听说这是花旦大家柳霂荷的戏园，当年她登台唱戏俘获白家主公，后来生了次子清偃严重发福，从此远离戏台，她仙逝后，燕安堂也荒废成无人之境。
    “墨郎啊，自古深情难守，你我今生错遇，来世应君诺，做那寻常人家，朝暮夫妻，相守到白首……”
    我推开朱门，倾出一片刺眼的烛光，柳霂荷的魂魄回来了？戏台上十四盏灯笼摇曳，花旦挥出霓裳翠袖，满头珠翠颠颠摇晃，笑唱：“红尘之中，你来了～”
    尾音咬得妩媚摄魄，我颤巍巍要退缩，她眼风倒快翠袖翻飞间，朱门竟然自动闭合，尘埃抖到我头上。
    她顾盼间的蛊惑，是我不懂的风情，这张浓墨重彩的脸特别眼熟，我居然觉得好像主君，再细瞧又不是。她眺望我，似一场悱恻的霏雨飘来。
    “我承你誓言，你允我期许，你我共渡来时归路，经年又是谁醉了谁的酩酊，谁造了谁的痴梦千载……”
    她唱的这出戏是改编明徽神的故事，当年娘亲挂帅大战上墟凤族，和父君相爱相杀，最终喜结连理。
    “此去关山一别，与墨郎不知何年重逢，山高水远却无锦书相托……”她挥袖试泪，款款深情吊在眼梢。
    我看看她柔软的腰肢，捏捏自己的粗腰叹息。
    “何时陌上花开，郎君策马而来，梅间煮酒，共话相思，你我度这年年岁岁，结发心系栖君怀……”
    她翠袖千回百转，眼波也随之流漾，妩媚如丝。
    我颤巍巍缩起脖子袖着手，她眼中带电，无时无刻不在媚惑我，软语呢喃：“再不闻窗外风雪，遥夜与君共暖春衾，诉尽夜夜相思情，明月共婵娟……”
    我也学她媚眼相望，她不但没羞臊，反倒更放浪，竖指抵唇上，兰花指婉转漂亮，“劝君安寝勿言。”
    唱完袅娜而来，围着我翩翩起舞，我不敢动弹了，怕惊走她的戏魂，直到她停在我面前。
    我微笑凝视她，“故地重游感觉如何？霂荷夫人？”
    她眼中闪过一瞬诧异，好笑道：“我不是霂荷。”
    晴天霹雳！这分明是男子的嗓音，我仰头审视她七尺身高，他眯着眼俯瞰我，唇畔勾起一抹笑。
    “我是燕安堂里的夹竹桃，长年受霂荷夫人的梨园戏魂滋养化灵。”他说话间流利大方，脸色却紧张。
    堂中确实有夹竹桃，就在亭角，夹竹桃明艳妖娆，但花粉和汁液有毒，寻常人家不种这个，霂荷夫人的品味还真特别，“在下阿夙，敢问兄台芳……大名……”
    他眺望远方灯火，自嘲一笑：“我一介花妖罢了，生来就是独来独往，无人问津，要名字做甚？”
    我凝思片刻，在空中比画一番，“这名字如何？”
    他愣愣盯着金光小字，脸上浮起玩味的笑意，开口是清脆的少年音：“阿偃，这是什么寓意呢？”
    我回避他探究的目光，“没有寓意，就觉得好听。”
    阿偃……其实是别样的寄托，这少年和他有六七分相似，借着霂荷夫人化灵，和他竟像同胞兄弟，我知道永远不可能是他，但只要像他，我都有点感触。
    “很好。”他缓缓靠近我，眼神交汇间暗潮汹涌。
    我和他坐在长椅上聊天，他见我脚边的酒壶，眼光柔和暧昧，“所谓情惹愁绪，借酒浇愁愁更愁……”
    果然是唱惯风月的戏子，一语点破，我臊红了脸，赶紧转移话题：“霂荷夫人有你继承她衣钵大幸啊……”
    他拨着纯金的护甲，唏嘘道：“我唱戏从不示人，只是唱来缅怀故人，你是我第一位观众，荣幸吗？”
    这口吻怎么酷似主君，真自恋，我勉强点头。
    他缓缓逼近我，细嗅芳香道：“千年盼来解语花，还是这么馥郁韶秀的蔷薇，不枉我唱遍浮生，如今也能真正尝一回情滋味，不知是否和戏中一般销魂……”
    我脸颊羞得滚烫，惊恐未定看着他，他朗笑起来，我才迟钝明白他在逗我，下一瞬他就在火海中跳脚。
    这一夜是我和阿偃的初识，明月澄澈如镜，照彻我隐藏百年的心思，哪怕只是六分相似，也能激荡魂魄，我才知道我有多想做他的风月，却只能饮鸩止渴……
    翌日主君接到举报，我半夜与人私会，原以为他要狠狠罚我，以正纲纪，没想到他这回竟肯轻饶我。
    我一时感慨他的善心大发，后来才知他另有打算，最近他要去北冥境办事，是帝姬媗纪仙聘请他主持神祭夜的道场，他非要带我同去，理由很耐人寻味。
    术士卦象说：他这趟行程不顺，要带一个阳气重的女子同行，我是火凤凰阳气重，待我随行逢凶化吉。
    扬灵帮我收拾好行李，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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