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篇3 红杏迷梦

    那时她舒舒服服泡在温泉里，像欢快的鲤鱼，在白雾中游玩，青丝如墨泼洒水面，狐眼红唇，阿偃躲在草丛里看得如痴如醉，我真没想过他会这么无耻。
    而她颈间的红色刺青，我都不敢再看，有辱斯文！只有青楼里的骚货才会这样勾引男人，想到她可能和阿偃做过什么，我简直妒恨得要发疯。
    正想着曹操，曹操就到，她像落汤鸡一样杀进来，门外怒雨滂沱，雷电交加，她竟像地狱之火中的魔鬼，阿偃惊醒，很快持剑逼杀她，鲜血滴答溅落。
    她脸上的伤痕，太恐怖太狰狞，她满眼难以置信，我抱着被子凄厉尖叫，她转身就逃进了茫茫雨幕，阿偃不依不饶追出去，我抹着额头，全是汗珠。
    我预感她命不久矣，也不知哪来的直觉，可能是因为她不要命的折腾，像她这样刚强不折的女子，活要轰轰烈烈，死也会轰轰烈烈，迟早万劫不复。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将自己一步步逼向绝境，阿偃鞭伤未愈，得知她的死讯，彻底变成疯子。
    我以为是我得意之时，孰料是我命中的转折，帝君见我没用，将我废物利用远嫁连煊国，那个老鳏夫三番五次来求亲，指名要我做续弦。
    众人羡慕我能做一国之母，而我满心的悲哀，这一生像个物件被倒卖，我在想我是否错了，也许我当初该留在乔阴家，抚养我和阿阑的孩子，安度一生。
    已经走到如此局面，我都不知道该恨谁怪谁，我不能回头了，我只能继续走在荆棘中，直到死亡。
    他得知我要出嫁，浑不在意，每日悼念阿夙。
    那日艳阳高照，我一袭盛装长候朱门前，直到斜阳染红半壁天空，也不见他策马追来……元家嫌我丢脸，也不出门送嫁，最后来送我的竟然是乔阴家族。
    婆婆牵着我的手，许久不见，她苍老许多，鬓发全白了，脸上爬满皱纹，我一见她竟然潸然落泪。
    她的声音很沧桑：“姝儿……你后不后悔？”
    我摇着头，哭得泣不成声，胭脂妆都花了，我错在不肯死心非要折腾，如今谁也救不了我，我曾以为他是来救赎我的，结果我一次次厄运皆因他而起。
    坐在轿碾中的时候，我攥紧丝绢，故意不擦眼泪，我要牢牢铭记这种绝望的滋味，牢牢铭记自己犯错的下场，“姝儿，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从今往后，我的心变得很脆弱，哪怕是秋风落叶的景色，也会催落我的眼泪，只是我再也不肯擦泪。
    阿偃曾说我哭得梨花带雨，总爱惹哭我，欣赏我哭泣的模样，自己哈哈大笑，只有阿阑和陛下生怕我哭，忙不迭给我试泪，哄我开心。
    宫女常说：“夫人真是好福气，陛下这么宠爱你。”
    满宫皆知西泽来的夫人，长年郁郁寡欢，无人能懂我心情，我讨厌金丝雀的牢笼，讨厌这种深宫的生活，讨厌面对那个老鳏夫，讨厌和他同床共枕！
    终于我处心积虑毒死了他，坐稳太姬之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坎坷至今，只有权力能给我安全感，我坐拥无边无际的疆土，也拥有永世的孤寂。
    我开始豢养很多男宠，他们都长得酷似阿偃，我每日在酒色中堕落，麻痹自己受伤的心，我经常梦见自己没有杀死那个孩子，在乔阴家热闹度日。
    我没有想到的是阿夙回来了，她居然能九死一生回来了！而阿偃觍着脸痴缠她，我好恨好恨！
    她不想要的，是我粉身碎骨也得不到的，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我越想越悲愤，这份怨恨，我想我今生今世都逃脱不得了。
    我的密探告诉我：迦兰靳偷偷联系华予。我一下就想到他要做什么，于是我埋伏在必经之地，在他们大婚那日掳走阿夙，逼他来连煊国见我。
    阿夙向来机灵，却关心则乱中了我的障眼法，我看出她对阿偃还有爱意，恨得想立刻杀了她，他果然急匆匆来见我，如愿喝下鸩酒，我曾用它毒死陛下。
    毁灭！我要通通毁灭！但报复他给我带来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一切都偏离了我的计划，我竟然冥冥中给他们牵了破镜重圆的线。
    如果我没有横插一道，她就和华予顺利远走高飞，他也没有机会挽回阿夙，我真是可怜又可笑啊！
    最可笑的是，阿夙怀着孕逃离他的囚禁，我听闻满城风云的通缉，费尽心机将华予擒来，逼她现身，我拿华予的命逼她堕胎，通知他来，要他亲眼目睹。
    我要他看清自己的蠢，自己的无能，看着阿夙痛苦喝药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喝药的时候，满地的血啊……
    但阿夙心怀愧疚，回到他的身边，我终于放弃。
    兰湘子将记忆还给我，我捂住嘴泣不成声，白发苍苍的姝儿，究竟是怎样的心如死灰，穿着嫁裙在熊熊火海中燃烧，重来一回，我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我向白家的列祖列宗起誓，从今往后奉你如命，纵然山川易江海绝，世事瞬息万变难料，你永远是我此生的长乐，我必倾尽毕生予你幸福……”
    还记得他提亲的誓词，一字一字烙在心头上永远难忘，我们也曾如胶似漆，如今面目全非，两败俱伤。
    阿偃，你可知道我舍不得杀你的啊……逼你喝的鸩酒剂量很小，不然你早已当场毙命，像陛下一样。
    你如此该恨该杀，可我就是无法狠心，这一生你给我的快乐太多，痛苦也太多，时至今日，我竟不知该喜该悲，但我好后悔，后悔自己做了这么多错事……
    颂遍痛苦经，难解其中意，夜空中一颗彗星坠落，我捂着胸口，嘴角抽搐，流下一道蜿蜒的鲜血，原来鸩毒是这么厉害，我仰起头苦笑，滑落两行泪。
    “阿偃、陛下，你们当初是不是一样的痛苦？”
    再也无人帮我试泪，这一生痛苦的事太多，阿阑马革裹尸的时候、亲手堕杀孩子的时候、毒死陛下的时候、逼阿偃服毒的时候……还有我绝望自杀……
    一幕幕回忆浮现眼前，如走马观花，每一步遇见的都是血腥的荼蘼，我缓缓闭上眼，再无人帮我试泪……曾经有的，都被我毫不留情弑杀了。
    如今他早成一柸黄土，而我将成红颜薄命的碑碣，我牢牢攥着指间的一枝红杏，他当年七窍流血，狠狠地瞪着我，呻|吟道：“红杏出墙……寡人爱错了你……”
    我半跪在他面前，冷冷道：“你就不该娶我。”
    可我何尝不是一样的呢？所爱之人红杏出墙，一去不返……如果我能早点醒悟，是不是也能姻缘美满？无论是阿阑还是陛下，我都不必独自受苦了……
    如果我能像阿夙一样，也有夫君疼爱，那该多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只是爱错了你啊，阿偃。
    泪眼模糊中，我回到总角之年，红杏绾发，风度翩翩的少年半跪在我面前，认真编好一只竹蜻蜓送给我，刮着我的脸玩笑道：“长大后嫁给哥哥好不好？”
    原来我和陛下一早相识，后来他是鳏夫我是寡妇，上苍不曾亏待我，是我瞎了眼，真正的情缘送到掌心却抛弃了，鲜血灌到喉咙，我趴在地上涕泗横流。
    红杏的汁液溢满我的指缝，甜香醉人，我紧紧攥着那娇艳的花瓣，目眦欲裂盯着那红色，似酒浓烈，似胭脂红的梦，我绽放最明媚的笑靥，呢喃道：“好。”
    回光返照间，阔别百年的良人逆光而来，乌金色的帝王冕袍猎猎飞扬，眉眼缱绻含笑，向我伸出手。
    我脸颊羞烫，痴痴伸手够他，却是无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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