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逝如潮』

    大约是很久之后，周晓棠在收拾旧物时偶然翻出了一根红绳, 尘封的记忆骤然破冰而来, 掀起的动荡在他眼底留下疮痍痕迹。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 似乎在笑。
    随手合上了箱子, 往手腕上缠着红绳, 向门外稳步而去。
    青年的模样一如少年时的俊秀, 只是轮廓更加深邃、俊朗，他身着神武学院的制服，内白外黑，边缘一道金色, 举手投足间贵气凛然。
    他如今是神武学院的院长，一路走来，引起众多人的目光。
    钦佩、崇拜、艳羡……以及仰慕。
    纷杂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而他早已习惯, 微微笑着, 走马观花般的环视一圈，却让人都以为他在看自己。
    ……
    五年前, 失去了继承人的时家与何家联手，将周家拉下马。
    周晓棠冷眼旁观，在最后之际不紧不慢的出手，重整周家，将世家势力重新洗牌。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请猎人来杀他，却转眼就被摘了头颅。
    萧良明兴致冲冲的来告知这件事, 一向被欺负的他在面对外人时格外的冷酷，不留活口。
    周晓棠对召唤和时空的研究越发深入，在得知时家有这方面的东西之后，他三言两语间定了计划，几个月后，时家不得不将其奉上，也因此得罪了时家。
    连何家也来掺一脚，周晓棠稍作思考，便将两家都列入了黑名单。
    他甚至去问了下何维罗，要阻止他吗？
    醉倒在花丛的青年眉眼艳丽，姿容绝世，却永远无法比得上周晓棠心底的人。
    他语调轻佻，连头都不抬地问：“难不成我说不行，你就听我的？”他也没想要回答，又低低的笑起来，“我离开家来到这里，孤身一人……他们收留了我，想要把我培养成冷血的兵器，你不动手，我早晚也要解决何家。”
    周晓棠确定了他不会阻拦，就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又听到身后随风飘来的声音：“我只遇见过一个他……”
    “也只想与他地久天长。”
    周晓棠脚步未停，神色漠然。
    最后……也只是一个人的地久天长罢了。
    那之后，他听人汇报说何家的庄园着了火，烧尽了夜色，天亮之后，只余残骸。那人说，并未见到何维罗阁下出来。
    周晓棠听着，只轻轻点头。
    在对付时、何两家的时候，更加不留情面。数月后，从内里分崩离析。
    再之后，小狐狸也悄然失踪了。
    三年前，被封在天野森林、陷空山等地的异兽爆发，在人类内应的接引下，迅速占领了各个堡垒，并且在基因药水的作用下发生了异变。
    时任科学院荣誉院士的周晓棠，研发出了克制它们的药物，历时一年，终于将它们重新封印在陷空山里。
    而顾依蓝，在得知应寒生又一次失去记忆，却被她送往陌生的世界时，在周晓棠面前主动废去灵源。异兽攻城时，她被卷入其中，此后再无消息。
    一个又一个故人匆匆远去，被留下的周晓棠不知是该怀念还是忧愁。
    他想起应寒生，对方的眉眼、一颦一笑，喜爱的讨厌的，连不安时的小动作都一一记得清楚。
    思念是未说出口的话，所有的感情，当初懂或者不懂的，现在都一一明了。若有重来之时，他恐怕会任由对方如何选择，都不会再干预。
    再坏的结果，也比如今好。
    而周晓棠不是先知，他只能接受如今的结果，并用余生去追补。
    后来，他将曼斯顿交给格兰特，将猎人队交给鹿琪，而他投身于科学院和神武学院的藏书阁，转眼就是几年过去。
    ……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进入主楼会议室。
    除了周晓棠这个挂名院长，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他不在意的向人点了点头，坐在了首位上。
    “这个计划会使我们名传千古。”
    他第一句话就让其他人忍不住震惊的目光，纷纷站了起来。
    周晓棠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红绳，不紧不慢地说道：“从召唤师一脉的崛起可以得知，时空的界限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神秘，只要做好足够的准备，就能进行时空旅行……”
    他说了很多，而且不容拒绝。半响，才有人迟疑着说：“可是，我们只能做到单方面将生物从异世界召来，而且不确定目标……”
    “那就多进行实验，”周晓棠语调未变，“并且，务必做到从此界，到异界。”
    “工程太大了……”
    “所以，诸位请做好把一生的时间，都放在上面的准备。”
    “不……啊！”
    周晓棠轻描淡写的收回枪，又珍爱的装入套中，置众人的慌乱于无舞，淡淡的微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接受拒绝。”
    纵然他有着温朗俊秀的容貌，此时也无法阻挡残暴专横的形象逐渐流传出去。
    ……他也不在意。
    周晓棠行走在曾经和应寒生走过的路上，把过往一一回忆，每一幕都记得很清晰。他不是今天才想起应寒生，他只是今天才允许自己肆意去思念。
    世上最短的时间计数是秒，而他每一秒都在思念对方，直至永恒将他淹没。
    他想到第一次见应寒生的时候，安静、骄傲，只是坐在那里，就不容忽视。纵然对世事一无所知，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去亲近他。
    那种感觉……
    像温柔岁月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幸运的落到他怀里。
    既惊喜，又恐惧。
    是身处万千人海，手握连城之玉，哪一个接近的人都怕是不怀好意。
    应寒生是他过往人生最深沉的爱，他于应寒生……或许只是寻常陌路人。
    擦肩而过时，连波澜也不会有。
    可也许是应寒生微微笑起来，太过潋滟，一眼入了心底，就魔怔般的再不肯忘。
    爱和喜欢之间的距离是占有。
    他无数次的回忆起对方的眉眼，都无可遏制的想要留下他，永远在一起，没有其他人。
    又轻轻的笑，甚至不敢出声，自嘲人已不在。
    周晓棠去了很多地方，可回忆的越多，就越发觉得空虚。他仍是喜欢笑，以前是单纯喜欢，现在是用来掩饰情绪。
    鹿琪来见他的时候，都恍惚了一下，有些怯怯的看着陌生的老大。
    自从应先生走后，老大就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想到自己被交代的事，她更是欲哭无泪，颤声说：“老大……那个，舅舅说要你找个女人……”
    周晓棠笑吟吟的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当夜，曼斯顿前任家主被扔进某服务场所，第二天格兰特黑着脸把老爸领回去。
    此后，再没有人管过他的婚事。
    又是几年，他的研究才渐渐有了起色。
    身边的人也都成双成对，鹿琪没和萧良明在一起，反而是嫁给了陆云。
    格兰特天不怕地不怕，跟老爸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被萧良明捡回去了，不知道最后会如何。
    他想这些事的时候也在想他和应寒生，等他们再见的时候，会是多少年后？彼时对方是否已经有了爱人，他是否已经白发苍苍？
    周晓棠想到最后，又想起应寒生偏爱长的好看的人，他若是白发苍苍，或许寒生看也不会看，听也不会听，彻底舍弃他。
    于是他又投入到制作美容药的研究中，拿给鹿琪试用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然老大怎么会隐含期待的，给她美容药？！
    再过几年，周晓棠三十三岁，他仿佛用了减龄剂，更显年轻了。和他一起研究时空穿越的十几人，在这几年中，甚至死去了一个，其他人年龄也不小了。
    研究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最近两年的进度全部推翻重来。
    周晓棠眼底冰凉，温柔笑着，建议使用活人做实验。他很无辜：“既然以后是要给人类用的，当然要用人类来试行。”
    他的建议，几乎就是通告一声而已。
    很快，实验有了重大突破，他们无意间得到了异世界的坐标，并以此为根据，建立了联系。
    周晓棠惊喜的去交流，而后又兴致缺缺的回来。
    和应寒生无关的事，如非必要，他大多是懒得去做的。
    随着研究的进行，逐渐曝光，渐渐有人要求要去异世界旅行。其他人阻止，周晓棠却微笑同意，有人自愿去给他探路，为何不答应呢？
    有人活着回来，更多的人死在外界。
    舆论之下，民众纷纷要求停止这个项目。周晓棠哪里会答应，这本就是他一个人的目的，是他存在的指望。
    拿出了最初应付团队的话，来应付民众。为了与外界交流，为了不固步自封……
    晚上的时候，周晓棠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只有他一个人，他已经一个人很多年了。
    星星很亮，夜幕很黑，然后他看见月亮，也是孤零零的挂在天上。纵星辰繁多又如何，与它何干？不是一路。
    周晓棠想起初到猎人协会的那天晚上，夜空也是如此。他回去，却没有见到寒生，于是跟着小狐狸出来找。
    他远远的看到寒生仰望着天穹，神色淡淡，那时候不懂对方眼底的寂寞，如今却渐渐明了。
    他也想起何维罗在寒生离开后，有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孤身在外，寂寞百年，在遇到寒生后才找到了意义。
    而如今的他自己，也终于体会到寂寞是何等滋味。
    时空隧道建成的那一天，周晓棠遥遥看着，他的眉眼愈发沉静，灵魂也愈发孤独。
    他身边还有其他人，看起来却像与他分别两个世界。
    忽然，他转身离开。
    有人喊他：“您不亲自试一下吗？”
    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去，大约几分钟后，时空站被人炸毁。那是想要杀了周晓棠的人做的。
    周晓棠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学院，他甚至是迫不及待了一样，很急切的赶去无名山，他曾和应寒生看千年古树的地方。
    直到眼前出现古树的绿荫如盖，才停下，眉目温柔的笑起来。
    然后飞跃而下，一双机械翼翅从背后伸展，带着他轻巧的落在枝桠上。他收起机械翼，缓步向主干处走去。
    风吹动枝叶，阳光顿时稀稀落落的洒下来，整株树仿若一个王国。
    周晓棠含着笑意抚摸树干，又忽然用手指插入进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冲破坚硬的纤维阻力，一笔一划的写下入木的三个字——应寒生。
    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样，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然后轻松的依靠在分叉处，仰望着枝叶繁茂的上空，手放在了心口处，感受着有力的跳动，眉间愈发温柔。
    这里，也被他写上了寒生的名字呢。
    剖开血肉，用刻刀小心翼翼的刻在了胸骨上，和他一起生长下去。
    你的名字，我已为你写下。
    他笑容安宁，目光悠远，俯瞰着幽谧的山谷。
    ……
    水花迸溅的声音唤醒了应寒生，他有些迷惑的看了下周围。
    溪流绕着山谷，绿茵饰着花卉，恍若世外桃源。
    先前他在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不知为何，渐渐的睡着了。
    看着这颗小树，他想了下梦里仿佛一把巨伞的古树，便拍拍它，露出一个笑容来，说：“你以后会比它长的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别人玩阴阳师玩的是阴阳师。
    我玩阴阳师玩的是换装集卡。
    哭唧唧，集卡的速度跟不上出新。
    ps：日更到17号，每晚六点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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