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夜晚的云彩像轻盈的绒羽,慢悠悠地飘过来遮住了明亮的月光。
南凌站在工藤新一面前,他们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米远,近到几个跨步就能抓住对方。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戏剧化的事情发生,比如说现在天上的云刚好遮住了一半的月光,在南凌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而将雾气般朦胧的银色洒在工藤新一身上。明暗的交界线像是折纸上的折痕一样被画在两人中间。几步远的距离却犹如天堑。
就像一个不友善的隐喻。
“别不说话啊,名侦探。”南凌说。他们两个人的交谈似乎总是由他开启的,这种时候他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你还有什么想找我说的?事先说明,真心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可没有天天晚上陪人谈心的爱好。”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永远也想不明白南凌为什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提起一些本该被严肃对待的事,也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南凌要这么避重就轻地谈论他自己的事。
明明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的目的。
“……我已经通知了公安。”工藤新一说出这话的时候,总觉得每个字的发音都变得那么艰涩,像是嵌在喉咙里的沙砾,磨得他生疼,“在他们来之前,我有义务看管你。”
“我该感谢你通知的不是ICPO(国际刑警组织)吗?”南凌嘴角边的笑意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间,“对我手下留情——这是出于你的私心吗,侦探?”
工藤新一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啊……我知道了。”南凌晃了晃手指,“因为你们根本查不到我的身份。也许你手上有‘查特’犯罪的记录,但你证明不了那就是我。你们要追查一个死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可不容易。”
所以才需要公安出手——日本公安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情报组织,干点不符合规定的脏活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所以你通知了公安……不过我想他们应该还没有那么快赶到新加坡这里来。”南凌笑眯眯地说,“不然我现在要面对的该是降谷警官才对。”
而不是一个高中生侦探。
“那么问题来了。”南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晃动着手指点了点工藤新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你要怎么确保我不会跑呢?事先说明,要对付你这样的,大概五秒钟就搞定了吧。”
要是降谷零或者赤井秀一来了也许还稍微有些麻烦——不,那就不是有些麻烦的程度了——不过只有工藤新一一个人的话,不会比他昨天从唐人街买了过量的点心再大包小包抗回酒店更困难。
工藤新一摇了摇头。
“我没法确保你不会逃跑。”他说,“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要不要离开取决于你。”
“啊……”南凌把这个字念得百转千回绕梁三日,半晌他轻笑一声,“看来是专属于主角的嘴炮时间?好吧,我姑且听听看吧。”
工藤新一是来劝他自首的。
——也就是说,自愿回到公安的监管中,从此大概一辈子都要停留在被监视的状态。毕竟他曾经的的确确是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所谓‘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从法理的角度来看,南凌当然知道这是‘正确’的,他也知道自己无论是被抓了还是随便死在哪都纯属活该。但是这不代表他乐意被人看管,更不代表他刚刚摆脱了组织的控制,转眼就能自愿走入另一个牢笼。
但南凌不可能把这些告诉工藤新一,正如他永远不会说他这辈子最厌恶也是最恐惧的事情就是被人关起来,他也不会说如果他要进监狱那么他会先选择死亡,你想把我送进监狱就是在逼我去死,就像试图驯养一只麻雀——这是谋杀。
反正工藤新一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
更不可能说服他。
南凌好整以暇地看着工藤新一,后者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故事——那个瓶子里的魔鬼的故事。”工藤新一说,“如果瓶子代表的真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么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比喻?为什么要任由它束缚你?”
从一开始魔鬼就不是自愿被关进去的——他是被困在瓶子里的。即使过了再长时间也是如此。如果南凌不认为那实际上是一种束缚,他就不会这么说。
南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当然有!”工藤新一眼神坚定,“因为人是被过去的经历所塑造的,不是被过去的经历所束缚的。”
他昨晚几乎要被南凌说服了——这个世界是如此冷漠、混乱与无序,道德与正义或许也并不客观存在。南凌简直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像是某种道德困境的具象化,一种人性的矛盾或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是电车难题中独自一人站在铁轨上的小孩,只是他站上去是出自自愿,并且不需要被拯救。
然而工藤新一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人性与法律,相信这个世界会越变越好——相信希望。也因此认为即使是南凌这种人也可以被拯救。因为正义理应救下所有人,现实中不存在绝对的道德困境,也就不该有牺牲。
即使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工藤新一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南凌,却失望地发现他看上去根本没什么反应。
“‘人被过去的经历所塑造而不是被过去的经历所束缚’……说得挺好。”南凌赞许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他有任何被打动的迹象,“但是塑造和束缚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我们都无法反抗不是吗?”
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仿佛为一生签署了一个契约。但可能有一天我们会问自己,是谁替我签署的。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南凌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这个世界上人类能对同类施加的最大的暴力行为就是父母选择生育一个新的生命。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行为的客体,也就是这个被生出来的孩子,是绝对无法反抗的。
孩子既无法选择自己被生出来的事实,也无法选择自己要被如何抚养长大。我们每个人的性格都并不由自己来决定。年幼时被父母所塑造,长大后被社会所塑造。这种塑造不仅先于我们的意识而存在,而且我们也永远无法逃离这种塑造。某种意义上,塑造就是一种束缚。
“不。”但工藤新一说,“这是有区别的。”
他走近了两步,刚好站在了明暗的分界线上。
“这是有区别的。”工藤新一重复道,“你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我们的选择是有意义的。即使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久,可能会很痛苦,可能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
月亮从云层中缓缓地飘出来,那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南凌看着他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但是。”他说,“我认为我们总该心怀希望——人类的一切智慧就包含在这四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南凌知道他在引用《基督山伯爵》的话,他当然也看过这本书——不然他就不会给灰原哀推荐了。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句话。
人类的一切智慧。等待和希望。
他看向工藤新一的眼睛。就在那时候他明白了过来——他和工藤新一之间最大的区别不在于杀人与不杀人,相信法律与不相信法律,笃信正义与不笃信正义。他们都见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南凌很久之前就学会了放弃不切实际的期待,放弃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工藤新一依然选择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他们的选择能改变什么——简而言之,南凌放弃了希望,而工藤新一依然相信希望。
对于南凌来说,希望是吊在驴前面却永远吃不到的萝卜,是将人扔上跳楼机折磨的某种恶意,是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充满了恶意的笑话——它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南凌认为自己不让工藤新一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是对他好。
但也许,对于工藤新一来说并非如此。
南凌说不清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他也从不需要任何救赎。但他决定给工藤新一一个机会。
“……好吧。”南凌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你说服我了,工藤君——我本来想要找个机会给你灌点药让你忘记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呢。”
工藤新一听着总感觉自己后脑一凉。
“至少你现在不会这么做了?”
“你猜?”南凌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工藤新一面前。
工藤新一在南凌模糊不清的威胁里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没有后退。
南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一笑。
“你会记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说,“你也会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罪犯正在逍遥法外,你想要抓住他——更重要的是,你还想拯救他。你对此心怀希望。这或许是个诅咒,也许也可以是个祝福。总之——”
他在工藤新一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暗沉的夜幕,像个正在缓缓旋转的黑洞。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他的视线中,南凌的嘴一张一合,但是他却听不清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眼前忽然一片恍惚,甲板上的灯光像是水彩一样漂浮着晕开,海浪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他在如同呼吸般的海潮声中努力瞪大眼睛,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突然清醒过来。甲板附近掠过一只海鸥,工藤新一下意识地让自己的视线追随着那只鸟转了半圈。然后他发现甲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只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也许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即将要被风吹散的,淡淡的榛子拿铁的味道,能证明南凌曾经出现过。
南凌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会期待着和你的下一次重逢。”
永远自由。
————
“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仿佛为一生签署了一个契约。但可能有一天我们会问自己,是谁替我签署的。”出自萨拉马戈《复明症漫记》
————
主要想写的两个番外都已经写完了,算是对正文的一个补充吧。
后面可能还会有番外,也可能没有,取决于我的时间和兴趣。如果有的话,概率较大会写的是和诸伏景光/安室透相关的番外,和万圣节的新娘有关但剧情会魔改,小概率会写的是“如果南凌是红方”的平行世界番外,应该都是比较轻松的……大概吧。
除了提到的两个脑洞之外,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了新的灵感也会更个题材不定的番外什么的……这下真的等待和希望了。
(咕咕咕)
总之,我会期待着我们的下一次重逢。(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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