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冬雪初下

    如果不是她们长着五分相似的面孔，任谁也无法将青洛和青翎看作血亲姐妹来看待。
    比如说青洛尊规守礼，青翎却不拘礼规；比如说青洛性格安静温和，青翎却性急爱闹；比如说，性格温和行为规矩的青洛在和世子习武练剑，而张扬不拘的青翎，却能安安静静的跟着世子习琴作画……
    世间还有如此特别的姐妹，倒是让世子府上下无不慨然，连向来性冷的央月也时时被青翎忽闹忽静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而日日独自一人在枫林中刻苦习剑的青洛，那超乎寻常人的悟性和进步速度，仿佛她本就是为此而生。
    过午时，御军大将军穆显来世子府面见容弦议事，彼时青洛已练了一上午的剑式，正从枫林出来，与容弦穆显在后庭回廊相遇，青洛知道世子正商要事，便自觉及时回避，那知容弦却叫住了她。
    青洛只得上前行礼，“青洛见过殿下。”
    面前一只手伸过来扶起她，青洛站起，这才注意到方才扶起自己的人，并不是容弦。
    壮硕男子温和笑道，“洛儿都这么大了……”
    男子约末五十来岁，身形十分健硕，大概因为久经沙场，面上已经密布着岁月与风霜经过后留下的沧桑痕迹，却又显示着，面前这个人在年轻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甚至即是现在，也不减当年。
    青洛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穆伯伯？”
    穆显佯怒，“这才几年没见，就不认识穆伯伯了！早听说殿下把你们接到了这里来，只是军务繁忙，所以一直没来看看你们。刚才我都见到翎儿了，她都比你机灵，你是越长越不聪明了！”
    青洛微笑低着头，却不知从何答起。
    穆显的注意落在了青洛手中的剑上，“你在习剑？”
    青洛点头，“以前父亲教过一些，又蒙殿下悉心教授。”
    “你父……洛儿既然在学，又有殿下这样的师傅，想必也肯定有不小成绩了，介不介意让穆伯伯见识见识？”
    “青洛也不过只是略懂一些皮毛，怎敢……”
    “看看看看，穆伯伯又不是外人，拘礼成这样，你这是看不起穆伯伯么？”
    青洛心中有些犹豫，目光看向容弦，容弦却是轻笑着，偏偏还反补了一句，“即已学了两三月，正好我也想看看，现在你的水平如何了。”
    青洛本想着容弦说不定能说两句话替她解围，结果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可一个是现如今收养自己并且还教授自己剑法的世子殿下，一个是父亲故交穆显伯伯。就是自己剑都不会拿，怕都不能拒绝的，现下也只有应了。
    三人移步空庭，更不巧的是，世子府府卫统领董恪也此时进来。
    董恪本来是有事上禀的，容弦回头见他，却忽然一笑，“董恪，你有一个新任务！”
    “请殿下吩咐。”
    容弦转而看着青洛道，“和青洛姑娘过过招！”
    青洛愣住，此时董恪也是吃惊不小。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青洛，因为三月前把青氏姐妹接过来的人，正是他，之后他来也在府里遇过几次。可是如此一个安静温和的姑娘，殿下竟让他和青洛过招。
    容弦看出董恪此刻的疑问，“试试你也就知道了，出手不可过重！”
    殿下的吩咐，身为分属董恪只能应是，上前一步，抱拳恭礼道，“青姑娘，请吧！”
    青洛自然知道凭她的水平，是难以比过的一个统领的，既然董恪有意谦让，自己又何必辞礼。青洛略微平静心绪，目光渐渐凌厉，随即拔剑而出，朝董恪直击而去。
    董恪竟未料到青洛出手如此迅速，连忙旋身避开，而后反攻回去，青洛反身正面相迎，两剑抵在了一起，寒芒尽透，只是青洛终究力不能敌，连连逼退，眼看直接落败，青洛突然一转，和董恪错身而过，手指一紧，剑尖扫过身侧灌丛，无数细叶随剑风朝董恪疾速袭去，董恪只能以剑阻挡，青洛便乘机发起攻势……
    原以为势在必得，结果当青洛的剑尖抵达董恪方才的位置时，面前却突然空了。青洛立刻反应过来，正要回身防御，一柄剑尖却已落在了肩上……
    董恪收起剑，礼貌退后一步，“想不到青姑娘只学了这么短时间，就已有如此水平，董恪虽胜也有愧！”
    董恪其实也不过年出二十，比青洛约大四五岁，只是才识出众，因得容弦重用为府卫军统领。青洛以礼回应，“董统领言重了，本就是青洛疏浅，技不如人。”
    此时一边观战的人却想起了掌声，“我们洛儿只学了两三个月就有如此水平，实在了不得，穆伯伯可为你骄傲！”
    容弦依旧只是轻笑着，不予褒也不予贬，或者，这本是他意料之中。
    青洛上前，“看来穆伯伯、董统领和殿下还有事相商，青洛就先回晚苑了。”
    “嗯，回去吧！”
    “青洛告退……”
    穆显目送青洛的身影渐渐离开，轻地一声叹息，“禹堰兄走得早，青翎还不太懂事，倒难为这孩子了……”
    “懂事太早会失去很多，但有些失去，未尝不是令一种得到。”
    董恪上前一步，手上呈出一卷奏疏，“这是首辅大人命人送过来的，要殿下亲阅。”
    容弦接过来，打开全卷，目光细细扫过，然后将书卷递给穆显。点头示意董恪可以离开了。
    董恪明白容弦之意，也便行礼退下了。
    穆显看完书卷内容，轻地一笑，“看来祈侯殿下，是马上要回来了！”
    “戟弟此次案子审结做得非常出色，经过此番历练，以后，也能独当大任了！”
    “确实如此！”穆显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中却有了一丝异样，但很快便泯灭下去，“祈侯殿下从此，便算是真正的摄入朝局了……”
    青洛回到晚苑，青翎正坐院中圆石桌前一个人摆弄围棋，且不说下的人只有她自己，偏偏还自娱自乐连青洛站在她身后了都全然不知。
    青洛静静的看了半天，估计要青翎主动发现已经无望，只能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以表存在。
    青翎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马上反应过来是姐姐作祟，愤怒地站起来就是一声大吼。
    “太过分了你！有事没事都欺负我，有你这样的姐姐吗？”
    青洛反被青翎吼了一怔，缓冲过来顿时火了，“我是你姐姐！”
    “姐姐怎么了！弦哥哥教错音了我还反驳他呢！姐姐就可以欺负人了？”
    青洛只觉得七窍生烟，“你是无法无天了！世子殿下你也这样说话吗？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是你先不当我是妹妹！”
    “我怎么不当你是妹妹了？”
    “你老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刚才吓我！！”
    “……我有吗？”
    “有！”
    “我没有！”
    “你就有！”
    “我……那……我错了行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
    青翎得意的把头一扭，“翎儿最近耳朵不太好，姐姐大声点，再说一遍。”
    “姐姐不应该吓你，姐姐错了！”
    “翎儿说了，翎儿耳朵不好……”
    青洛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每次她错了还得占便宜，简直恨不得咬她一口。
    青洛抬头看了看阴冷的天空，缓缓道，“既然这样，晚上我去睡西间，正间让给你吧……”
    青翎当然不明白，但是直觉告诉她，这是姐姐的陷阱。
    “我还不想跟你挤呢！但是，我要睡西间，正间你自己睡！”
    青洛理了理肩上的披风，轻笑道，“这个，也可以，反正今天是冬至！”
    “冬至怎么了？”
    “冬至啊……找其他人问问咯！”
    青翎白了她一眼，自顾自的继续下一个人的围棋。
    此时府里管家林伯正好走庭中，身后随着两个仆人送了两盆黑乎乎的东西进来，央月命他们移到房间里去。
    青洛还没开口，青翎就好奇地凑了过去，本以为是什么特别之物，结果一细看，好奇心一下打了回去。再不聪明，木炭她还是认识的！
    青洛在上前谢过林伯照顾，林伯伯和蔼一笑，“以往殿下向来节俭，所以木炭都是到今天才许准备。但是今年有你们姐妹在府里，本来应该早就准备来的，只是殿下没有特意吩咐，我也没想到这一层，为这个刚刚我还被殿下训了一顿呢！”
    “其实我们完全没关系的，我是习武练剑之人，自然不能怕冷，再则翎儿整天不安宁，怕也是从来不知道冷的！”
    青翎不悦了，“姐姐你又说瞎话！你看我裹成这样，你说我不怕冷，你存心不良！”
    林伯忍俊不禁，摇头笑道，“难道你们姐妹感情如此之好！”
    “谁跟她感情好了！”青翎斜着瞥了一眼青洛，突然想起了什么，“林伯，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伯笑呵呵道，“小翎儿要问什么啊？”
    “为什么姐姐刚才提到了冬至，你也说冬至，冬至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伯故作高深，“你看看天上！”
    青翎抬头，“就是黑阴阴的，什么也没有啊？”
    “黑阴阴的，会怎么样呢？”
    “可能……会下雨！”
    “那冬天的雨会变成什么呢？”
    “冬天的雨，会变成，变成……姐姐……我错了！”变成了青翎满脸的幽怨。
    青洛不理她，“你自己答应了的，我自己睡正间，你去睡西间！”
    “姐姐，我错了，真的真的错了！”青翎变脸，可比这天气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我哪都错了！”
    “具体的！”
    “具体也错了！”
    “哪个具体错了？”
    “哪个具体都错了……”
    “……”
    林伯一下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也不插嘴，遥远头便笑着离开了。
    傍晚时分，天空便纷纷扬扬得飘起了细雪，不是很大，因为毕竟是入冬的第一场雪。
    其实刚刚下雪时温度和平时并无区别的，奈何青翎心理作用，看到外面下了雪就一个劲儿的叫冷，还裹着毛毡围着炭火半寸不离，又怕青洛晚上不让她一起睡，整个人都乖巧听话起来了。
    青洛静静靠坐在窗口下，望着外面映着暮色，漫天纷飞的大雪。目光有些涣散，一言不发。
    竟然，已经到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