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琴弦有时断

    容弦回府后第二日，威王与王后及容羲驾临世子府，然后是祈侯容戟与首辅夏云，次辅江迟儆大将军穆显副副将张炳业等等等。
    只是这些青洛都不知道，因为林伯玉夕都告诉过她们，这些日子会有很多特别的人到府中，没有允许，暂时不能离开晚苑半步。
    半月后，世子府又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而青翎青洛，也已经不必再禁足晚苑。只是再去正庭求见容弦的时候，容弦已经住去了听枫阁。
    可是玉夕说，她们以后进枫林，没有吩咐不许去听枫阁了。
    青翎哭着问玉夕到底为什么，可玉夕除了神色中隐隐透着些哀伤，却什么都不说。
    青洛望着玉夕渐渐离开的背影，她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只能靠自己去找。
    当央月从枫林出来的时候，与携剑而来的青洛正面相遇。
    青洛微微颔首，“央月姐姐。”
    央月看了看青洛手中的剑，“青洛姑娘这是去练剑吗？”
    “是。”青洛点头，目光落到央月手中所提的长琴上，这琴，她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悉，“姐姐手中拿的，可是殿下的琴？”青洛笑问。
    央月点头，“弦断了，所以殿下说不要了！”
    青洛微惊，“姐姐说弦断了？”
    “是。”
    那么好的琴弦，怎么会断，为什么断了就不要了……
    “青洛姑娘回去吧！殿下现在不想见人，姑娘固然聪明，可是姑娘此来，到底是要练剑还是想去听枫阁我还是看得出！”
    青洛笑了笑，对央月的话不置可否，而是转言道，“既然央月姐姐是要去扔了它，这样的小事，不如交给青洛好了。”
    央月没料到青洛是这样的回答，倒也没再多言，把琴交给了青洛。
    青洛从央月手中接过琴便转身离开了，只是没有扔，她带回了晚苑。
    青翎俯在长琴边观察了半天，又忍不住用手指拨了一通，才问道，“这是弦哥哥的琴，对吧！”
    “殿下的琴弦断了，让我拿来看能不能修好。”
    青翎惊住，“你见到弦哥哥了？”
    “没有！”
    “那弦哥哥的琴怎么会在你这里？”
    “不可以吗？”青洛冷冷看着她。
    “……也没。”青翎嘟了嘟嘴，自觉不再多问，她就知道跟她说什么都讨不到好处。
    次日在府门前遇到府卫统领董恪的时候，青洛上前叫住了董恪。
    “青洛姑娘。有事吗？”
    “董统领能否告诉我，世子殿下到底怎么了？”
    “青洛姑娘不知道，是吗？”
    “殿下不见我们，玉夕姐姐林伯伯也不说，其他人也或不知道或闭口不言。”
    董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琢良久后才歉意一笑道，“既然殿下没有让姑娘知道，姑娘就还是不要问我了。”
    青洛浅笑着点头，“其实我知道这个本就不适合问董统领的，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但是董统领也不必为此为难，该知道的时候我想自然就会知道了。那董统领可以，陪青洛去一趟马场吗？”
    董恪微微诧异，“姑娘去马场做什么？”
    “翎儿的琴坏了，需要选几丝马尾做弦。”
    董恪轻笑着点头，“能帮到青洛姑娘是董恪的荣幸。”
    “那就有劳董统领了！”
    董恪微笑着遥头，“无妨，只要有需要的地方，青姑娘只管提就是，董恪一定竭力帮忙。”
    青洛心中微微一暖，笑道，“这可是董统领自己说的！”
    “自然。”
    “那我们走吧……”
    董恪看着青洛悦然展颜的模样，自世子殿下出事，一直以来沉郁的心境此时也无端缓解了许多。
    人往往有一种无力，是不论你想要为一个人做多少，可是你能做到那个人根本不需要，而需要的，却又什么也做不了……有些时候，能够被需要也是一种满足。
    青洛随同董恪一起走出府，为少些麻烦选直接骑马去城外马场。
    董恪吩咐侍卫去牵马的时候，青洛笑侃道，“我的骑术董统领还是见过的，应该不用骑‘平安’了吧？”
    董恪忍俊，“哪敢，青姑娘要是还骑‘平安’的话，我想我就应该换匹驴子来当坐骑了！”
    青洛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看着董恪笑道，“不如我们今日就去马场真正好好赛一场，马匹自己挑选，今天青洛决不耍赖！”
    “好啊，董恪奉陪到底！”
    青洛迅速翻身上马，手中缰绳猛的一拉，纵驰而去，董恪望着马上长发翻飞的身影浅然一笑，随即驭驾追去。
    我在这里，如果你需要我。
    两日后，青洛抱着已经修复的长琴出现在听枫阁外。
    央月站在青洛面前，淡声道，“不是跟姑娘说过吗？以后不能随便来这里。”
    青洛微笑着躬身，“殿下的琴弦补好了，特来还给殿下。”
    “殿下说了，这琴不要了！”
    “央月姐姐不妨先拿进去给殿下看看，再决定还要不要？”
    央月看了看青洛，从她手中接过长琴，转身进了阁中。
    当央月把这把长琴再次拿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容弦目光落在那已被修复的琴弦上，恍然有片刻的失神。
    青洛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手指触到琴身上的时候，琴弦底下一点玫红色的细小印记郝然落入容弦视线之中，是什么不言而喻，容弦眉头渐渐蹙起，不过一把琴而矣，如此又是何必。
    不知过了多久，阁中忽然想起了和缓幽长的琴声，青洛笑了。
    一曲落毕后，央月从阁中走了出来，“殿下让姑娘进去。”
    原本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可此刻央月告诉她的时候，她却突然有些忐忑了，可她当然要进去，不进去怎么对得起她自己。
    青洛走进阁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书架旁一袭素色白衣的容弦，膝间安放着自己刚刚送回来的长琴，可是为什么，眼前的容弦除了比之前瘦了些，面色苍白了些，还有呢？
    容弦温笑着看着青洛，目光扫过被包扎过的右手食指，“和你想象中的现在见到我，有多少差别？”
    青洛摇头，“殿下瘦了！”
    “在你刚才进来的前一刻，你设想过，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我吗？”
    青洛还是摇头，“没有，青洛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好，”容弦笑说，他将膝上的长琴取下放到了一边，双手扶着坐椅两侧的轮子缓缓移动过来，“那现在呢？”他笑问。
    青洛整个人愣住，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殿下的椅子，很特别。”
    “是啊！很特别……只是以后，大概都将在这特别的椅子上度过了！”他笑说，仿佛是在高高兴兴地谈论别人的事情一般。
    “殿下的腿……受伤了，是吗？”青洛问。
    容弦笑着摇头，“凭他们还伤不了我，医师说，是中毒了。”
    青洛用几乎颤抖的声音问他，“已经解了，是吗？”
    “无解。”
    他说：无解……
    青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却不敢再问一遍，因为她怕她听错了，却更怕她……没有听错。
    为什么会这样？他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是百战不殆的御军领将，他是朔国的当朝世子，他是容弦，他是她的英雄，是心中仰望的光是……不论他是那一个他，都决不能，是坐在轮椅上！
    青洛慢慢蹲下身来，把头埋进膝间，重复着自言自语的念着，“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不可能的……”
    容弦缓缓移动到青洛面前，伸手轻拍了拍青洛微微颤抖着的肩膀，“我现在很好，我自己都不难过，你替我难过做什么？”他笑说。
    青洛仰起头，眸中浸润着些许晶莹的液体，“殿下会好的，是吗？”
    “琴补得很好，谢谢你……”
    “殿下会好的，是不是？”青洛再次重复问他。
    容弦顿了顿，缓缓道，“你不相信是正常的，我何尝不是也用了大半月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不能直立行走了而已，可是我现在很好，很坦然，我可以接受现在的自己甚至是以后……”
    青洛竭力站起身，目光呆滞地落在容弦所坐的木椅上，千言万语到口一不过一句，“殿下回来这么久都不见我们，翎儿也很担心殿下。”
    容弦笑，“翎儿已经越来越懂事了，明天带她一起过来吧！”
    “好。”
    “回去吧！我有些倦了，想休息一会儿。”
    青洛微微颔首，“青洛告退。”
    容弦停在原地目送青洛离开，轻放在膝间的双手手指一点点地抓紧，然后一点点地放开……
    父王，母后，羲儿，青洛……只有掌心间留下的那一排排渗血的印记知道，它的主人每说着这样的话去安慰一个又一个担心着他的人时，自己又有多煎熬。
    可那又怎样呢？从此以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