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与君生死意

    因为一场意外的坠马事故，穆显右手筋骨断裂，虽然可以愈合，却再不能拿起重物，而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右手从此无法再使用兵器了。
    到伤势完全痊愈时已经是入秋之后，然而此后穆显的身体却已经大不如前，以往的他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老，但是在第一场秋雨后便染上了风寒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已经老了。
    九月中旬，告病在府的御军大将军穆显向威王呈上一卷奏疏，从此辞去御军大将军之职衔。而之前任了多年的的副将张炳业，则接替成为新任的御军大将军，并提任督军刘滨为副将，而此时的董恪，也已经从御军中尉升任为御军副督尉。
    只是对于穆显辞去大将军之位这件事，却似乎是已经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一样，包括青洛在内，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任一个何人都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出春入夏，秋去冬来，廷侯府后的枫林也绿了又红，红了又落，岁月从未停止，而人也日复一日，如今的青洛大多时候都是在府卫营中，偶尔会去穆府看看穆显，或是回青府看看林伯，除去这些时间以外的，才是在廷侯府。
    现在的青洛习惯在房间里烧一炉炭火，然后一个人坐在窗棂下眺望对面屋瓦上方的天空，而且往往一看，就是会好几个时辰，尽管冬日里的天空最是荒凉，除了灰，也还是无尽的灰……但或许也正是如此，才反而更像青洛的现在，以及像现在的她所看到的，她的未来……
    下过几场大雪之后，廷侯府后庭的那几株雪梅花也开了，开得很美，也很孤独。可是梅花的孤独却又是与生俱来，然后人们也都习惯了，梅就是只有自己独自开的，如果突然有一天有了其它的花与它一起开了，人们反而会觉得奇怪。
    听人们说今年凰安城以北边的千暮山上的梅花开得特别好，虽距离有些远，却还是有很多人都闻声而去，只为一睹，那漫山遍野都是雪梅花的样子。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也或许是已经太久都没有出去，容弦说他也想去千暮山看看，看看人们所说的，漫山遍野都是雪梅花的模样。
    黎笙儿说陪他一起，他拒绝了，说城外风太寒冽，不适合女子出去，可是同时他却又让青洛随他一起，到底是说青洛不是女子，还是青洛就不怕寒？何况容弦难道不知道，邺国在朔国的东北方，邺国的冬天会比朔国更寒冷吗？她正是来自邺国，这些寒冷对她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不想让她一起罢了。
    而且她看到青洛随容弦出府时，竟然还是穿的一袭大红锦衣，虽然自她认识青洛以来，就知道青洛的衣着从来只偏爱两种颜色，白色，然后就是大红色，以前黎笙儿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有今天，她觉得那大红如血的颜色，竟然是那样的刺眼，都快要刺到了心上……
    青洛与容弦是坐的同一辆马车，也还是容弦坐于正位，她坐于右侧，这样的场景也似曾相识，不过，那已经是上上一年的事了，那时候刚刚认识容羲，容弦还是世子，还在教她如何用剑，他的腿还很正常，青翎也还没出嫁……那时候的一切，都还是好好的……而现在都不一样了。
    马车出了城门后，容弦要求马夫停下来，并让马夫不必再往前走了，只需候在这里便是，而千暮山，他想凭自己去。
    青洛很清楚容弦以这样的速度，想要到达千暮山会需要多少时间，却也没有出言反对，而是随他一起下了马车，改作步行。
    “殿下难道就完全不怕以这样的速度走，就算到了千暮山，今天也回不来了吗？”青洛笑问道。
    容弦浅然一笑，目光眺望着侧面的远山，“如果真回不来的话，能够在漫山的梅花树下留一夜，亦无不可！”
    “看来殿下已经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心理准备了！”青洛浅笑答，“不过要在天寒地冻的高山上挨过一夜，青洛可没觉得有什么好期待的！”
    “你怕冷？”容弦笑问。
    “也不怕，只是习惯了温暖吧……”
    其实她想告诉他的是，在心冷的时候，如果让身体温暖些，心里的冷便会好得多，所以每次青洛心里觉得冷的时候，她就会把房间里的炭火烧得特别旺。
    事实正如青洛所预想的那样，等他们到达千暮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来赏梅的游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驾车回城了，然而他们更多的时间，却都用在了来的路上。
    山脚下有十几户人家，青洛询问容弦要不要先在山下留宿一晚，第二天再上山，容弦却是否去了青洛的提议，说直接上山便是。
    因为上山的道路有些陡，上去时青洛要求推他，这次容弦倒也没有开口拒绝。
    登到半山的时候，山上的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整片整片的梅花也已经呈现在了眼前，微寒的晚风里满溢着梅花淡淡香味，将落的冬日夕阳为整片林中的梅花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黄色……或许这就是，容弦坚持要今天上山的原因吧！这样的景致至少那些已经匆匆回去了的游人，是不可能看到了。
    青洛面上浅浅笑着，缓步踏入了梅林中，容弦停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梅林，只是，在一片不见尽头的雪白的梅花之中，有那么一抹渐渐融入的红色身影，让哪怕是任何一个人的目光，都很难不去追随……然后容弦缓缓闭上了双眼，许久许久才睁开，又恢复的昔时的如水平静。
    入夜后，天空又下起了细雪，把黑夜都映得一片雪白，除了落在身上有些冰凉，倒也不是太冷。
    青洛与容弦就那样映着雪色，在林中一直一直往前走，雪却也越下越大，从梅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时，天地都已经只剩下了雪白，而且这里，是一处悬崖。在来之前青洛是并不知道的，而且如果不是停步得及时的话，青洛估计自己就已经“走”到这悬崖下面去了！
    容弦缓缓移动到悬崖边停下，目光静静地看着远方，青洛走到容弦身旁站着，但看的却是这漫天落下，而且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的大雪，他们竟然真的，要在这里，这样的环境中熬过一夜了！
    不过难过这样单独和他在一起，却是已经来之不易……
    青洛突然转过身，面向容弦笑着问他，“殿下，爱侯夫人吗？”
    声音在如此宁静的冬夜里显得那么突兀却又异常清晰，让人哪怕想装作没有听见都不可以。
    容弦是那种泰山崩于面前而容色不改的人，可是第一次，有那么一个人，有那么一句话，竟然问到他无法回答。
    青洛静静地看着容弦，恍然无声地笑了，其实她知道容弦是不会回答她的，她只是想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因为她怕错过了今晚，就再也不会有机会问了……虽然哪怕是他回答了，她也未必告诉他什么，仅仅只是知道一个从他口中亲口说出的答案而已。
    在青洛刚欲要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的时候，却突然察觉到容弦身体出现的异常，他似乎在抖，是那种全身的抖！脸色也异常地苍白，可是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不是吗？
    青洛慌忙跪下身抓住容弦的手，果然是在抖，尽管他在已经极力的忍着，“殿下你怎么了，怎么会……”青洛问道。
    容弦看着跪在他旁侧满是惊慌失措的青洛，竭力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青洛你不要着急，我没事的！可能就是太冷了，或者你，去拾些柴火来吧！可能暖和了，也就会好了……”
    青洛连忙点头答应，“殿下再等一会儿，我一定马上就回来！”
    青洛边说边起身离开，她已经来不及等容弦再回答她，她怕再多等半刻，容弦也许就会出事……只是青洛刚刚转身，都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身后的闷响……
    青洛愣愣地转身，可是人，不见了……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个方向，尽管除了雪雾茫茫，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在下面，他一定在！
    容弦，你若是敢死，青洛便敢追你到地狱！
    什么是因为太冷了！容弦你骗了我，那根本就不是！这个症状我明明已经看到过一次了，在听枫阁。可是我太愚钝了，竟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青洛竟然有些庆幸这悬崖如此之高，因为这让她有时间去抓住比她先坠下的容弦。
    此时的容弦已经没有了知觉，仅仅存留一丝意识却还是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青洛竟然也下来了……
    “你怎么……这么蠢……”
    这是容弦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一句话。声音在巨大的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而青洛，也假装听不到。
    然后容弦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青洛把他的身体紧紧抱住，双唇深深印在容弦苍白的额头上，双眼紧闭，泪水就那么顺势滑落下来……她让自己垫在下方，到落地的时候，至少他能有一个缓冲……
    你若活着，我便陪在你身边。
    你若死了，我也会陪你一起。
    除非是，我死在了你之前……那样的话，可能青洛就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