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乐园之塔篇·谢谢你

    “既然你愿意主动把这份沉甸甸的过去向我倾诉……”扶寇看了一眼米拉杰在篝火下美丽的侧脸，笑着说道，“那秉承着‘公平交易，礼尚往来’的原则，我也跟你说一个关于我的过去的故事，我尽可能地用你能够理解的语言来讲述这个故事……”
    “什么啊……”米拉杰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手指拂过了他的下巴，说道，“这个故事，你不说也可以的，你知道你现在眉毛都快要皱得扭曲折断了吗？”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纠结的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米拉杰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容里夹杂了一些平时在他冷漠的脸上看不到的悲哀。米拉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这么心疼他，觉得他似乎正逐渐地衰弱着。
    “每一个生命，都是有来源的。我就是来自于我父母的爱。”他缓缓地用低沉的语气说道，“我的父母是一对善良而又睿智的夫妇，身为他们的孩子，我至今觉得十分骄傲满足。正因为有着他们的庇护，我才能够在获取最大化资源的情况下生存下来，所以说我对他们有着依赖，这句话是不会错的。”
    “许许多多的事情，我总是能够在他们那儿得到答案。许许多多我不能解决的难题，他们总是可以给我正确的建议。他们不像是我的父母，更像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向导，他们教会了我很多重要的知识与道理。我一直莽撞地以为他们是无所不能的。”
    “……直到我接触到那名为‘权贵’的庞然大物，用金钱、用权力竟然那么容易地就摧毁了这对夫妇的家庭。我还记得他们那晚焦急不安地在房间里走动，可是却不得不安慰我，说着‘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不用担心’这样的话，可是第二天，他们就在我面前向‘权贵’屈服了，理由自然是要保住年幼的我的性命。我一直袖手旁观，什么也做不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只是后来长大了，才有意识地回来找过他们的坟墓。”
    说到这里，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嘴巴紧紧地抿着，双拳紧紧地握着。
    “我那时候又愤怒，又恼恨，很想很想为他们报仇。不过我彻底失败了，我无能地看着报纸上报道着那‘权贵’在孙儿绕膝的幸福环境中微笑着撒手人寰……他死得真是他妈――的满足……他什么都得到了，权势，财富，名声……他明明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但是却能够成为所有社会人的敬仰，无数人为他抹掉以前的污点，他也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道歉……我想，至死，他也不觉得自己当初做的事情有什么错的吧？而我的父母呢，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们？”
    米拉杰从后环抱住了扶寇的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静静地听下去。
    “失去了复仇对象的我，浑浑噩噩了好久……然后，我才慢慢地明白，这些权势、财富和名声，果然都是好东西，如果我能够拥有它们，或者我的父母能够拥有它们，那么结果也许就会不一样了。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罪孽，成为别人的口中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当然，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生命的重要。我想，那老头子应当很高兴吧，摧毁了无数的家庭，还能看着他们憎恨的眼光，活到最后，含笑而逝……所以说，真正的恶人，是不会为自己的罪恶感到愧疚的，他们只会自豪，这是事实。”
    他仰起头，闭着眼睛，脸朝着闪着星星的黑色苍穹。
    在他脑海里的乌鲁，轻轻地长叹一声，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扶寇……”米拉杰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你……”
    “不用担心。”他从心底接受了那个事实，用手拍了拍米拉杰的手背，说道，“我虽然话说得偏激，但是你不用担心我的精神问题，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然，我那么珍惜自己的性命，不是打算和那恶人一样活着，也许他们的法则才是对的，但是我不高兴那么做。我珍惜自己的性命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条命，是我父母两条命换回来的。”
    “嗯。”米拉杰安心地把手放在了扶寇的手背上，浅浅地笑了，说道，“他们不会后悔的，他们爱着你，为你自豪。我也是。”
    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一直坐在篝火前，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往那高不可攀的空中窜去。
    之后，米拉杰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扶寇了。这是扶寇的请求，他希望更加心无旁骛地在山中修行。
    又是数天过去了，他浑身体格没有多少明显变化，可是越发地显得乱糟糟的，像是一个野人。
    蓬松的头发、胡子，在烈日下晒得浅黑的皮肤，一次次磨破的新衣服、新鞋子，都彰显了他这一个月来多么地努力。
    只是，乌鲁突然宣布这次的修行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她现在就要消失了。
    “还真是突然的说法啊。”扶寇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说道，“你就不能提前几天通知我，你会在现在彻底消失吗？你应该知道彻底消失的意义吧？还真是不当一回事呢。”
    “我也……并不知道会这么突然……”乌鲁的回应有些沉闷，随后又有些振奋地说道，“你的家人……我相信他们为现在的你而自豪。我啊，也一直为自己死去的女儿而自豪，你知道吗，我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活到现在这个年纪的样子哦。”
    “你的女儿吗？之前有听你提起过几次呢，叫什么名字啊？”
    “乌鲁……乌鲁蒂亚・米尔科维奇。”乌鲁小心翼翼地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陷入了回忆中去。
    “乌鲁蒂亚吗？”扶寇点了点头，随后，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你的女儿的名字……跟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名字，一模一样呢，真是巧合。”
    他记得，当初在迦尔纳岛遇到的那位面具少女，她的名字同样是乌鲁蒂亚，虽然具体年龄不明，但是身份已经很明了，就是。
    “嗯……还真是巧合呢。”听得出来，乌鲁的语气有些不安，她也想起当初扶寇在迦尔纳岛对着一个面具人喊过这个名字，不过当时她认为只是巧合而已。
    “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女儿死去前后的具体情况吗？”他突然问道。
    “啊，好……”
    原来，乌鲁蒂亚在一出生时，就拥有着相当强大的。但是她年幼体弱，无法控制这股，让这股不断地伤害她自己。乌鲁非常担心乌鲁蒂亚的情况，为了治疗，她不得不把乌鲁蒂亚送到了，只是之后她却得到了女儿已死的消息，甚至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能看到，此后她就一直陷入失去女儿的悲痛之中，直到收留了利欧和格雷，情况才稍稍好转。
    “我自己也明白当年的疑点很多，只是我一开始被悲伤吞没了理智，没能立刻开展调查，后来就一点儿可疑的痕迹都查不到了。”乌鲁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能再见到我的女儿一面，我只能认定她真的就在那天死了。”
    “那……万一现在有希望了呢？”
    乌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个乌鲁蒂亚・米尔科维奇，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扶寇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按照实话说吧，扶寇。”
    乌鲁的这句话仿佛用上了，扶寇不得不坦白了。
    “吗？也就是说，她是啊。”乌鲁哀伤地说道，“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却不知道她竟然在……她一定活得很辛苦，很孤独吧？”
    “她不一定是你的女儿……”扶寇提醒道。
    “都现在这种时候了，就算她真的不是，那又怎么样呢？”乌鲁说道，“我宁愿相信她是的，她就是我的女儿，她活着。就像你的父母希望你能活下来一样，我也一样希望她一直活下去，无论她是怎么样的人，无论她恨不恨我……”
    乌鲁突然哭了起来，很伤心很伤心地嚎哭着。
    “我如果还活着就好了，还活着就好了，我就能去找她了。如果我还能再待上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我能够早点知道她还活着就好了，如果我可以……”
    她哭得很懊悔。
    “对不起。”扶寇只能这样说道。
    “扶寇！”没料到，乌鲁此时突然像是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地说道，“我求求你，这是我最后最后的请求，求求你，求求你，去找她，找到她，告诉她，妈妈爱她，让她平安快乐地生活，让她幸福，求求你，求求你，这是我身为母亲身份的最后一个请求，求求你……”
    “我会的，我会的……”乌鲁每说一个“求求你”，扶寇就回答一个“我会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
    “谢谢你……”
    从那一刻起，乌鲁再也没有在他脑海里发出过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