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姜敏晃着身体回到大厅,扶着桌子站在一旁，看向金泽玉，他还没有脱身，并未发现自己不见。
    她试着告诉自己，已经长大，就不会有那些痛苦了。
    可结果只有更加痛苦。
    “你在这干嘛？”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还以为是跟来的人，惊呼一声，向后险些跌倒。
    “唐、唐医生……”
    “怎么了？”他嫌弃地问，“是被狼追了？还是被狗撵了？我发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小，怎么那天大胆的人不是你？”
    姜敏没心思和他争吵,只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她实在没有力气做其他样子了。
    “我要回家了。”
    “不等你男人？”
    “我不舒服……”
    “你的事也是真多，金泽玉娶了你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姜敏虽难过，倒也不能由着他数落：“我不生病，你怎么赚钱？！不仅那天勇敢的我没有了，那个正常的唐医生也没有了，只留下一副尖酸刻薄处处找事的唐皓。我事多，你倒是事少，干嘛每次都发现！你干嘛找事！”
    这场聚会，程超也在。终于找到机会来和她说说话,没想到她正在和唐皓生气。
    程超上前拉住她，她瑟缩了下，这样的躲避也让他心凉。
    “你怎么了？”
    “程先生……你来这里，静平还好吗？”
    她在询问静平，可程超注意到她的眼里含着泪水，说话也一顿一顿,生怕自己哭出来的样子，便问：“你要回去吗？”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程先生你刚到新公司，还是留在这吧。”费力挤出一个笑容，希望他宽心。
    唐皓听了，哂笑一声，喝光杯里的酒，嘲讽道：“你不是公司的人？原来你进这家这么久，也没把自己当家里人。姜小姐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你有病吧！”姜敏忍不住白他一眼，真是恶心。看不出来自己不想说话，还一个劲地说说说。
    “你急了？”
    她现在只剩愤怒，低落都被他勾走了。那又怎样，他还是个坏人。
    “走吧，程先生回去左右逢源，你跟我回去。”
    “我才不跟你呢。”说着姜敏就自己往外走，唐皓把酒杯放在一处，也跟上去。
    姜敏去拿了衣服披上，而唐皓只是黑裤子黑衬衫的跟她一起出来。
    “我跟你开玩笑的，生什么气？”
    他还好意思说，高端的人用低端地玩笑方式。
    “那不是开玩笑，很伤人。”
    “好，那我下次不开了好不？你自己回去我可不放心，你老公会生气我没看住你。”
    “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自愿的，走吧？”
    “你，这样不冷吗？”
    唐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还挽在臂弯处，可见出来的匆忙。
    “那你去拿衣服，我去开车。”
    “好吧。”姜敏答应着，低头去了客人的衣帽间。
    在车上，她依旧沉着脸，想起被威胁的日子，她好害怕，没想到这些日子会卷土重来，再次给她带来恐慌。
    唐皓问她，发生什么事了，让她这样不高兴？他猜测道：你这样一张怨妇脸，是不是发现老公旧情人了？
    “不是的，唐医生！你就别再往那个方向猜了，和金泽玉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他笑了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姜敏抬起头，好奇他说的是什么：“哪里有意思？”
    “你总能和别人划分的清清楚楚，就算你的丈夫也被你排斥在外，我知道你肯定是好心的。可那有什么用，依旧拯救不了自己。”
    有什么用？拯救不了自己。
    是啊，可这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她不想被人知道她的过去。
    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无用功，那人一出现，她尽力掩埋的东西就又回来了。
    “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唐皓皱起眉头问，他不喜欢看女孩子哭。
    姜敏听了，默默拭掉眼泪，朝着车门的方向背对着他，连声音都没有。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可他知道，她只是在告诉自己：我哭你看不见不就好了。
    她战战兢兢的，希望早点到家，这样她就能少忍一会儿，唐皓也不会后悔来送她。
    终于到了地方，姜敏道了谢。车门打开，灯就也打开来，照着唐皓深凹进去的眼睛，有些迷离，和金泽玉有些像，比金泽玉更无情。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麻烦你了。”
    唐皓无奈扯嘴，还想再嘲她几句，一回头她就已经小步地跑回家了。
    不怎么放心，他还是跟了进去。
    金泽玉家的密码他是知道的，直接打开门，便进去了。
    姜敏正坐在地毯上，陪着狗狗玩。
    “你怎么进来了？”他能进来是不奇怪的，只是她好奇他为什么不离开。
    “不放心。”他直说，大概是因为金泽玉吧，这是他的老婆。
    “我没事……”
    唐皓没说话，坐在投影布对面的沙发上，放起电影来。
    姜敏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也不好说什么。有个人在家也算是保障，她不害怕了，放心地去二楼换衣服、洗澡，然后睡觉。
    这个人这样凶，可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一点温暖，她是太恶心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在身旁，她睡得迷迷糊糊，害怕会有人来伤害她，便总是醒过来。她也不敢出去，现在还是黑夜。
    “怎么了？我回来了，安心睡吧。”他说，轻拍着她的背。
    “这是我们的家，是吗？”她哭着问他。
    “是啊，所以没有人能够欺负你，知道吗？”
    一切，明天再论。
    他有什么能力，让她如此痛苦？
    姜敏这样想，又昂首阔步地上班去了。她没做错事……可这话她总说的没有底气，她真的没做错么？好像也不是，她没有早点说出自己的委屈，没有早点怀疑，都是错。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爸妈知道了，如果金泽玉知道了，都会怎么对自己？
    她是个令人讨厌的小孩……
    她没有静平那么可爱，她令人生厌，不让父母省心。
    那是在她七岁的时候，有了弟弟。姜彻聪明可爱，受所有人喜爱，她不嫉妒，是高兴的。
    再后来，爸爸妈妈觉得她到了青春期，总是叛逆，便买了书送给她，要她好好看，不要再让大人生气。更让她觉得心寒的，爸妈带着弟弟出去买东西，留她一个人在家，因为她不好……
    姜敏学着反思，学着内敛起情绪，她好怕，再被爸妈嫌弃，再有问题被指出……
    爸妈疼她，是建立在她优秀的基础上。
    和老师之间的事，足以让他们断绝关系。
    姜敏抓了抓鼻子，去接水。
    “师妹怎么看起来这样低沉？”
    “嗨，没睡好。”姜敏故作轻松地说，一点都不希望别人知道，之后便先一步离开。刚刚坐下，就有人来传话，说是一个瘸着腿的男人来找她。
    姜敏想不到那是谁，便出去看了，会不会是什么写感谢信的人？或者其他……她本就不在状态，迷迷糊糊就去了。
    “是大厅里吗？”她左右看，也没有见到同事说的那人。“跛着一条腿，应该是老年人？”可看来看去，也没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对老师真好，还是来了。”
    姜敏看向他的腿，“你，你的腿？”
    “我没有坐轮椅，你很失望？”
    何维之拄着拐杖，别有一番风味，像是一位富有的企业家。可他不是。
    “我这条腿，也是拜你所赐啊。”
    姜敏不说话，低着头。
    当时她不敢告诉爸妈，谁都不敢告诉，可又害怕，害怕总在夜里出现的何老师。
    她该怎么办？
    恰巧那几天，星原来家里做客，没等到爸妈就想离开。可她不想放掉这个机会，抓着星原的袖子，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就一会儿也好。
    “哥哥，求你了……”
    “舅舅舅妈，一直不在家吗？”
    “嗯……哥哥要喝茶吗？我去倒。”
    看着姜敏逃似的弱小背影，他觉得蹊跷，自己已经被她招待过好几次了，怎么还去倒水？
    “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她哀求道，“也不要告诉我爸妈和姑姑姑父，好吗？”
    “发什么事了？有人吓你吗？”
    “没有……只是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舅妈不是说了，有人陪你的。再说，他们不可能笨到让你一个人在家吧。”
    姜敏想的是，怎么不可能。但她没有说，只想解决眼前的痛苦。
    “告诉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而已。”姜敏着急地说，可是却哭得泪流满面。那种无助，星原做过学生，也是明白的。
    “有同学欺负你么？”
    她是跳级的孩子，如果有人看不惯欺负她也是会发生的，再加上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校园霸凌也是有可能的。星原想着无数种可能，眼神焦灼起来。
    “我害怕……我……”
    姜敏不知道自己的害怕应不应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更多的那一个。因为别人的眼神会杀死她，她承受不住。
    星原陪她到卧室，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就守着她睡觉。等她睡熟了，接着把自己的鞋子收起来，悄悄躲到房间里。
    果然，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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