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愤怒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那苏夫人就已经从阁楼里微微起来了，简简单单的洗漱了一番，她就着半张蒸饼，慢条斯理的喝了一碗白粥，这个时候，微微压低了的声音已经从阁楼下传递过来，内容稍稍杂乱无章，仿佛是几个奴仆的无聊之言，但她并没有理会什么，因为往日里，她从来不会起的这么早，只是今天脑海总是会出现一些隐藏久远的片段，让她根本没有兴致在继续睡下去了。
    那大概是三十多年前发生事情，那个时候，她刚刚嫁入苏家不久，苏显还没有执掌苏族大权，上一代家主还活在人世，苏鱼的父亲也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偏偏少年郎，一切都在平凡中相安无事，直到第二年春，这种波澜不起的生活微微有了差异……
    主要是族内传出了一些风声，因为家主年事已高，道途也走到了尽头，所以要尽快确定族内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当时在老家主众多的儿子里面，苏鱼的父亲是最耀眼的一个，不仅天资卓绝，才情、气度也是上上之选，最重要的是老家主对这个儿子一直非常喜爱，而且也曾有意无意的暗示过让他继承苏氏一族的荣辱，那个时候，包括族老会在内的苏家众人拥簇苏鱼父亲成为下一任家主的呼声很高，与之相比，苏显虽为嫡长子，却相对却平庸了些，就连老家主也曾给过他一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评价。
    照这样发展下来，苏鱼的父亲继承宗族权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苏显根本没有太多的机会，但显然，出自上官家的苏夫人对事情发展的趋势并不满意，她微微起了心思，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处心积虑的执行了起来。
    其实她想出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只不过是买通了族内的一名族医，谎称自己身怀有孕，然后将事情传的族内皆知，随后在春季的第二个月份里，她以请教道法为由将苏鱼的父亲诓骗到院子里，随后因为某些意料之中的因素发生，导致她发生了小产……
    这种手段在当时几乎是漏洞百出的，甚至连一些宗族宿老都不一定骗的过，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徒然发生了，老家主亲自派来的族医对她进行了检查，竟然发现她早已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而且在某种特定的血脉道法的探查下，这个小产的婴孩还是个男的……
    这种出人意料的结果让苏夫人微微愣住了，然后老家主、宗族宿老、苏显、包括苏鱼的父亲都是一副被雷劈过的痴傻模样，最后事情处理结果自然是不能轻易了事的，因为这死掉的婴孩可是老家主的嫡长孙，在以血脉为纽带的宗族里都不是一件小的事情，无论苏鱼的父亲是不是被陷害的，哪怕给苏显、给宗族一个交代，这个黑锅苏鱼的父亲都是背定了。
    所以那一天，苏鱼的父亲被老家主活活的打了个半死，并且关在族牢里一年，直到第二年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才从族牢里放了出来，当然，这个时候他继承下一任家主的呼声也被微微压了下去，直到多年后，白云城和阴阳教在乾元谷发生了战争，老家主和苏鱼的父亲率领族兵参战，并最终战死在了那里，群龙无首的苏家拥护了苏显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当年这种纠葛不清的事情才稍稍的告一段落。
    不过，知道自己丧子之后的苏夫人却是性情大变，哪怕后来又生下了苏誉文，依然也没有太大的改善，或许是心里对苏鱼父亲还有怨恨之心，这种微微复杂的情绪最终转嫁到了苏鱼身上，才导致这么多年来，那个名义上的大伯母，却从来没有给她过好脸色看的原因。
    所以今日族老会要商讨苏鱼分家一事，对于苏夫人来说，这种情绪大概是极其微妙的，她的亲生儿子一手推动了这件事情的发展，并且全程参与了进去，而这种事情发展的进程与她的意愿相驳，两者之前具有极其强烈的冲突关系。
    就坐在那里微微想了一阵，视线落在一旁的沙漏上，已经是辰时许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阁楼，在一群奴仆的拥簇下来到了宗祠的偏殿外，这个时候，那里面微微的争吵声已经止不住的响起来了，她微微听了一阵，脸色渐渐的冷了下去。
    倒不是里面局势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而是族老会之中竟然真的有几个支持苏鱼分家的声音让她产生了某种不爽的情绪，她原以为族老会里面应该是一边倒的出言呵斥这丫头不遵礼法、肆意妄为才对，却没想到跳出了几只杂鱼，虽然无关痛痒，对大局也起不到什么强劲有力的推动作用，但是这种言语落在她耳边，还是会让她微微吃味起来。
    大概是誉文那孩子的手笔吧，为了那个妹妹，他还真是不遗余力啊，不过，这事情的结果，大概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数了。
    她这样想着，人却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她转身离开这里，在阁楼内等了一会儿消息，直到巳时三刻的时候，那苏誉文微微沉着脸，神情异样的走进阁楼内部里来。
    “母亲。”他朝着苏夫人微微行礼。
    “誉文。”苏夫人面带笑意的看着他︰“怎么样了，族老会的结果是不是出来了？”
    “呃……”那苏誉文面色稍稍有些古怪，却还是开口回着︰“结果……的确是出来了。”
    “你啊……”苏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你那堂妹任性妄为，你也怎么跟着胡闹起来了，你是苏府的大公子，苏家家主的唯一继承人，这种落人口实的行为要是传了出去，你父亲会怎么想？宗族里的那些族老会怎么想？你有考虑到事情发展的后果吗？”
    “母亲……说的极是。””苏誉文面色恭敬，没有出言反驳。
    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那苏夫人微微吸了口气︰“你也不想想，你堂妹想要分家，那家岂是她想要分，就能分的了得，这种先河一开，那整个苏家岂不是乱了套，到时候每个苏家的女子都想着分家，那苏家的章法还要不要了，还……”
    “母亲。”苏誉文徒然打断了苏夫人的话︰“母亲，族老会同意了三妹分家的事情。”
    “你……”苏夫人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儿子说，族老会同意了三妹分家的事情。”
    “怎么……可能？”那苏夫人摆了摆手︰“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族老会那群人怎么会任由这种荒诞不羁的事情发生呢？”
    “母亲，那族老会刚开始的时候，儿子也以为这件事情最终不会被族老会通过，只是……”他话语顿了顿︰“只是三妹的确是有些气魄的，她据以力争，并且放弃了分家所附带的一切权利，不需要我族内分割出任何产业，这个时候，族老会的声音才微微有了些变化，之后，她更是大手一挥，将三叔留给她的大宗产业全部交给了族老会来管理，那可是接近我苏家近两成的产业，族老们当时都倒吸了口凉气，整个宗祠大殿鸦雀无声，母亲，您知道当时宗祠大殿的场景是怎么样的嘛……母、母亲？”
    苏誉文眨了眨眼睛，却徒然发现苏夫人的脸色稍稍起了些许变化︰“母亲，您怎么了？”
    “一群……”她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怒斥︰“一群见利忘义的……老东西……啊——”那愤怒的咆哮声，在苏府后院的阁楼里……缓缓传递开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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