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墨感觉到地牢里的气温越来越低,直到莫小四兴奋地告诉自己外边下雪了,楚墨才意识到她现在身处的并不是苗疆,竟是北方的苦寒之地。
北方的隆冬,天地之间是一片刺骨的寒意。
身困于这阴寒的地下囚牢,对没有法力与内力护身的楚墨来说,这份冰冷则更加的难熬。
这天,仍在睡梦中的楚墨被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吵醒,半年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睡眠也越来越轻,只要有些微的响动便会惊醒。
铁门打开了,毫不意外的,见到的仍是袁九笑越发阴鸷的笑脸。
袁九笑快步来到楚墨身前,半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白玉罐子,戴着厚厚的手套将罐子打开后,边呈给楚墨看,边笑道:“墨儿,你看,这是我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在长白山上抓到的冰魄玉蟾,我找这小东西快十五年了,想不到终于给我寻到了。传说它们的祖先曾在上古时期有幸获得过天神的气息,才使得此物阴寒无比,这冰魄玉蟾是这天地间至寒至净之物。你看,漂亮吧。”
随着袁九笑打开罐子,一袭刺骨的寒气从罐口逸出,白玉罐内,有一只约拇指大小的白色蟾蜍,通体莹白如雪,两只血红色的眼睛透着灵异的奇光,一呼一吸间吐出浓浓的冰雾。
楚墨望着小巧晶莹的蟾蜍,眸光透出一分瑟缩。
袁九笑只顾着看冰魄玉蜍,没有发现楚墨的异样,“墨儿,你来试试。”
楚墨神色微恍,露出一抹空灵的浅笑,闭了闭眼,在袁九笑为她罕见的笑意而怔忡的时候,楚墨咬破右手的食指,伸入罐口。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开始向上蔓延,透过罐口可以看到那个小蟾蜍正张口吸附住楚墨的指端,贪婪地吸食着伤口内的鲜血。
寒气沿着手腕向上蔓延,并越过肩头一路延伸到全身,当袁九笑看到楚墨的眼睫和眉毛上竟结上冰霜后,不禁吃了一惊,迅速将楚墨的手臂由罐中抽出。
这次楚墨再也无法忍受到袁九笑离开之后,轻吟着倒在床上,床板因为她的颤抖而发出吱吱的声响,彻骨的冰冷,肆虐地将身体上最后一丝暖意吞噬殆尽。汹涌的寒意一寸寸地刺穿了骨头,冻结着体内的每一滴血液,啃食着她每一分骨髓,并将她的灵魂逐分淹没……
楚墨的牙关发出轻颤的咯咯声,随着急促的呼吸,呵出一团团白雾,双手指甲深深地抠入两侧的床板中,力气一分一分的被抽离,意识渐渐模糊,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身体内流逝。皮肤白得越发透明,整个一个人好似冰雕玉砌,仿佛随时要消失一般。袁九笑终于发觉她不对劲,猛地将楚墨抱起,扶坐在床上,内力由掌心迅猛地注入她体内,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楚墨的体温还是一丝一丝的冰冷下来。
“不许睡!醒过来!”袁九笑抓着楚墨的肩头用力地摇晃着,感受到手中的人渐渐僵硬的身体,袁九笑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惊恐和骇然。果断地将装着冰魄玉蟾的罐子摔破,顾不上会不会被冻伤,直接抓住冰蟾,用手指捏碎,将蟾蜍体内只有豆粒般大小的心脏剔出来放到楚墨唇中。自己含了一口水,哺入楚墨口中,将那蟾心用水冲下,然后将法力不断注入楚墨冰冷的体内。
终于在不停不休的输注了半日的法力后,袁九笑感觉到手掌下的那颗心开始轻轻的跳动了起来。
袁九笑怔怔地望着脸色渐渐恢复的楚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在狠狠地折磨她之后,又拼着耗尽真气法力,不惜用冰魄玉蟾的心来把她救活。
——————————
寒冷,彻骨的寒冷
这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就像那个人的眼睛。
自己已经死了吗?
楚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身体虚弱无力,楚墨费劲全身的力气才将右手伸向空中,紧接着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被人握住,那掌心的温热仿佛能灼烫人的皮肤一般。
“你醒了?”
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声音让楚墨神情一窒,努力想抽回右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袁教主,你这是干什么?”楚墨在一片黑暗中,将头转向自己被抓着的右手的方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冰魄寒蝉会要了你的命?”袁九笑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愤怒和冰冷。
“那为什么我还没有给毒死?”楚墨奋力抽回自己的右手。
“原来你是真的想死。”袁九笑回想着她先前那抹空灵的浅笑,看着脸色比冰魄玉蟾还冰冷的楚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犀利的目光闪了几闪后,淡淡地说道:“我用玉蟾的心脏给你解了毒,那玉蟾本就是最纯净的灵物,它的心脏能解尽世间万毒,从今以后你的体质虽不含毒,这天下却也没有能奈何得了你的毒药了。”
楚墨怔了怔,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袁九笑神色幽沉,玄冰般的眼瞳牢牢地盯着楚墨,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的命现在握在我的手里,在没有用够本之前,你别想轻易的死掉。”
袁九笑幽冷的语气让楚墨不自觉得瑟缩,因为看不见袁九笑的神情,她更猜不到袁九笑的心意,不禁皱眉,“为何不掌灯,袁教主就这么向往黑暗吗?”
袁九笑愕然望了望墙上的油灯,又看了看楚墨无神的双眼,伸手在楚墨眼前晃了晃,发现楚墨的眼瞳没有任何反应。
楚墨听不到袁九笑的声音,不由凝眉,“袁教主?”
袁九笑看着楚墨依然清澈,却没有一丝灵动的眼瞳,震惊道:“你的眼睛?”
楚墨神情微顿,伸手在眼前晃了晃,随即双手僵在身前,片刻后幽幽一笑,“原来是瞎了。”
楚墨的命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双眼却失明了。
又是这样的神情,折辱、痛楚、失明,甚至死亡,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务能撩拨了她的心弦。
袁九笑猛地抓住楚墨的下巴,瞪视着这张美得不应生在尘世间的脸孔,希冀着从这张脸上找到些许的波动,怨恨?悲哀?痛苦?但……该死的!没有!什么也没有!
袁九笑勃然大怒,他把楚墨猛地摔开,一脚踢碎了前方的木床,转身打开铁门,冲了出去。
楚墨感觉到袁九笑大异往常的行为,愕然扶着墙壁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随后是莫小四小心翼翼的呼唤声:“师父。”
仍兀自失神的楚墨这才将头转向门的方向,疑惑地道:“小四?”
莫小四将铁门轻轻地打开后,冲楚墨招手,“师父,快来,我带你逃出去。”
楚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冲着莫小四的方向问:“怎么出去?”
莫小四焦急地冲进牢房,拉住楚墨的手,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等出去我再给师父细说,时间不多,我们快走。”
楚墨任由莫小四拉着自己向外走去,但因双目失明,行动中无法保持平衡,步履有些蹒跚。
莫小四看着楚墨摇摇晃晃的身体,望着楚墨无神的双眼,惊愕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楚墨摇摇头,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什么,只是看不到东西了。”
莫小四震惊得张口结舌,“师……师父,你的眼……眼睛!”
楚墨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我背你。”莫小四赶忙收拾心神,蹲下身将楚墨负在背后,半年来的辛苦修习,他的武功已经小有所成了,背着轻盈的楚墨,仿佛轻若无物。
楚墨知道现在不是啰嗦的时间,任由莫小四将自己负在身后,迎着拂面的轻风,知道莫小四移动的速度十分之快。不多时,便嗅到了清冷的空气,耳旁再没有山洞里的回响声,心知他们已经走出了那个地下牢房的走廊,来到了外面。
楚墨感觉到莫小四忽快忽慢地移动着身形,片刻之后高高跃起,再向前奔跑了半柱香的功夫后,莫小四渐渐放慢了速度。
楚墨低声问:“出来了吗?”
莫小四兴奋地点头,“是的,我们逃出来了师父。”
楚墨松了一口气后,疑惑地问:“我们怎么能从那里逃出来的?”
莫小四背负着楚墨一边快速移动,一边回道:“今天那个袁教主,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生了很大的气。从师父的牢房里冲出来后,就把所有的人都赶走了,谁也不敢惹他,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就都躲了起来,怕被他看到后会迁怒受罚。我天黑后偷偷溜进地牢,发现那坏蛋匆忙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拔出钥匙,这钥匙平时都是他自己保存的,所以我将钥匙悄悄拿走后,等到天黑,所有人都睡了,便悄悄收拾了我这半年来私下攒的银两,这才把师父救了出来。”
楚墨点点头,“小四,把我放下吧。”
莫小四嘿嘿笑道:“师父,我一点都不累,你可轻了,好像没有分量一样。”
楚墨摇头,“我不习惯这样被人背着,放下吧。”
莫小四拗不过楚墨,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面,把楚墨放下。
足下一片冰寒,楚墨蹲低身体,摸到了地面上的冰霜,不禁想起了灵雪峰上常年不化的冰雪。自己有多少年没看见过雪了?摸上自己的双眼,轻轻的一笑,怕是这一生再也看不到这洁白的冰雪了。
莫小四趁着楚墨出神的功夫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间破庙,向楚墨说道:“师父,这树林里有间破庙,现在天还没亮,我们进那里歇歇脚吧,免得在林子里迷了方向,等天亮了再赶路。”
楚墨点点头,让莫小四牵着自己的袖角将她引入破庙中。
莫小四在破庙中间整理了一块空地,铺上些干草,将楚墨扶到草垫上安置好,“师父,我就不生火了,万一他们派人追来看到火光就麻烦了。我这有先前偷来的馒头,你就勉强垫一口。”
楚墨为莫小四不经意间表现出的细致略一失神,点头接过馒头,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两人吃罢干粮后,莫小四在草堆的一角睡下。楚墨则盘膝而坐,闭上双目,试着调息,这半年来她没有一天放弃过,纵使每回试着凝聚法力都换来痛彻心扉的剧痛,她仍不断尝试着,且不说早在半年前她便在与宁雨嫣的一战中负伤,这半年来更是没有恢复丝毫的法力,不知道自己修习了十几年的的功力能否再找回来。
随着气息的调整,楚墨惊喜的发现,身体再没有出现不适,随即想到很有可能是那冰魄玉蟾的心脏在解毒的同时也化除了自己体内的虫蛊,不知袁九笑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楚墨冷笑了一下,平复心绪,试着凝聚法力,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可以感觉到灵力的流动,假以时日,应该可以恢复法力,只是想要恢复成从前那样,没有经年累月的时间,怕是办不到的。楚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半睡半醒的入定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久未能再次冥想入眠的楚墨被莫小四轻轻摇醒。接过莫小四捧来给自己洁面的冰雪,楚墨细细地擦拭过脸庞和双手,入手虽是一片冰冷,但却充满了畅快的清凉。
楚墨让莫小四给自己折来一根树枝,两人各执一端,由莫小四领路前行。
虽然不是很明显,楚墨仍然感受到了冬阳微温的阳光,失去了视觉,但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感觉着脚下蜿蜒不平的小路,楚墨知道他们仍然穿行在林间。
一路上都是莫小四在前面絮絮念叨着,楚墨跟在后方,偶尔应一声,就这样两人在山林里崎岖偏僻的小路上穿行了六天。身上的干粮消耗殆尽,幸好莫小四出身在贫寒的山村,略通晓些捕猎的本事,所以一路行来,虽然两个人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但尚未挨饿。
随着时间的推移,见仍没有追兵赶上来,两个人不由得也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慢了行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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