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往年江家合府上下男女聚在芷园外东西两厅里欢饮达旦,谓曰守岁。
江家的男人们在西花厅里坐了,隔着一层珠帘,喝酒行令之声好不热闹。如今节下,各房的亲戚掌事管家,有家在外地回不了家的,江家统请来了,今日府中也不分尊卑,挨个儿给大老爷江宗武敬酒,年老的一桌,年轻的堂哥合管事们一桌,好不聒噪。
东花厅里各房的女眷到齐了,祖母居上首座,大房二房里两位正室当家主母分左右坐了,再到各房小姐依次排了开去。江琳江瑶年幼,受祖母照顾坐了右首。三房里只有江离一人在家,祖母让她左手边坐了,紧挨着大奶奶徐氏;右边甄氏领着三个女儿坐了,再边上是江睿江皓的正室,下边才是钱、张、柳三位姨娘,合着大房里姨娘孙氏,还有江睿江皓江安的几房姬妾,花团锦簇坐了满满一大桌子。
下边单摆下了几桌,管待几房里有头脸的老嬷嬷和主子们跟前的大丫头。除了当值和回家的仆妇,又是满满好几桌。
花厅里摆了铜炉,四角又熏着苏合香,一屋子温暖如春。
一屋子人由徐氏领头,哄着老太太开心叙话,扯些家常,气氛好不融洽。只是笑语盈盈间各人心事又有谁知?江离看着这表面其乐融融的一家子,想到过世不久的生母梅氏,心里着实高兴不起来。
席间江雅插科打诨,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徐氏抽空侧头对江离说:“范家今年节下送来了年礼,除了老太太那份,给江敏和你各是一份,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呢。”
声音不大,二房几个人面上呆了呆,江敏面色还平淡着,正给老太太笑着的江雅脸上神色却变了。
江敏是范家新订的媳妇,节下送礼那是该当的,这单给江离送礼可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徐氏接着笑道:“从年前一直忙到现在,总也没来得及问你一声,园中可短缺些什么,若有需要,只管给我说,伯娘没有不答应的。”
徐氏年前从三房得了好处,又看江离吩咐铺子上照例补贴着公中的开销,没有了利益冲突,现在范家又对江离示好,她便也想卖个人情。
江离想说没什么需求,转念想到上次见过徐氏身边那个叫金菊的丫头,上次见她回话问一答十、有条不紊不亢不卑,很是知情识趣,正好还有好多事想问她,趁这个机会正好说话。于是开口:“如此江离就不客气了。江离正想问伯母讨一个人,不知伯母可舍得割爱?”
“谁?”徐氏微微有些讶异。
“伯母身边那个叫金菊的丫头!”江离淡淡地说。
徐氏沉吟有些舍不得,但话刚落口反悔不得,只好吩咐人把金菊叫来,当面问她肯与不肯,心想只要金菊说声不肯,自己也好推托。
小丫头在屋角一张桌子找到正跟几个丫头嘻闹的金菊,说大奶奶找她有好事,金菊当场吓得脸都绿了。
原来,大房里大公子江睿,早先在徐氏面前提过要把金菊收了房,金菊为这事一直提心吊胆。心说大节当下,莫要主人一高兴就把她当了礼物,送给了大少爷做姨娘。金菊是打小卖来江家的丫头,契约还在大奶奶手里,听了这话,心疑且怕,咬紧了唇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大奶奶跟前。
大奶奶徐氏笑吟吟地把江离想要讨她去寒香园的话一说,金菊无疑是重见天日一般地欢喜,忙不叠地答应了,赶紧给江离行礼。
徐氏发一回酸,“你大哥当初问我要这丫头时我都没肯,考虑着你大哥屋里几个都是泼辣货,怕这丫头老实,过去吃亏,不想今天倒便宜了你。”
江离恍然,怪不得把这丫头高兴成这样子。也便替她留了个心眼,“大伯母心疼九儿,九儿也不会让伯母吃亏,这丫头当初卖身的银子,还请伯母把契约给我,我加倍赔了你,你再替大哥寻一个更泼辣的嫂嫂便是!”
说得徐氏也笑了,瞟着大房里几个媳妇子冷笑道:“也是,没些能耐的还真镇不住她们,一个个都要翻了天去。”徐氏爱银子,听说赎金翻倍,也就不再纠结舍不舍得了。
甄氏看着徐氏跟江离套着近乎,心里对徐氏的那点小算盘一清二楚,嘴角噙着冷笑。
江雅隔着江敏对甄氏低声说:“阿娘,你看大伯母对江离那个热乎!看把她得意的!”
甄氏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二哥这段时间可改了不少!”,冷眼旁观着喝茶。
江离勉强陪在祖母下首坐过戌时,老太太知她身子弱的人,催促她早点回去休息。
小香和绿萝赶紧起身,替她拿过披风帷帽来穿戴,前头两个小丫头点灯,金菊上前扶了,一行人辞了众人回去安歇。
刚出东花厅,江安从西花厅里打帘出来对江离笑着招呼:“九妹稍等,二哥送你一程!”
江离眨眼,笑说:“时辰尚早,二哥要赶去外宅么,这么早走?”
江安贼头贼脑往东花厅张望过,小声低笑道:“九妹知道便好,不用这么大声嚷嚷!”
江安江离并行,几个丫头退后几步跟着出了大门。
江安吃了酒,脚步有些踉跄,神情却很庄重,一路走一路对江离说:“二哥今天回来本也要专门找你一趟的,被他们拉着吃了这半天酒。刚才席间一直留意着你,见你出门便跟出来了。”
江安的品行江离是知道的,这大节下的忙着找自己,只怕是手头又紧了。于是反笑道:“二哥这么急找我莫不是为了还我那一千两银子么?”
谁知道江安头也不抬地点头应道:“正是!”
想不到江安这么痛快,江离倒愣住了。
“不过今天银子我没带在身上。”江安干笑道,“还不是玉娘,緾着我非要见你一面当面致谢,说是怕这么大一笔银子给我,怕我拿来赌博,偏要亲自交到你手上才放心!”
“她一下哪儿来这么些银子?”江离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好奇。
“她自己以前攒下一些,还有我平日里给的。我先前也在赌场赢了好些银子,给她置办首饰,她总也不肯用,说不能欠人人情,一定要先还给你,当面说声谢谢。”江安脸上是温和的笑容,看着老成持重了很多,少了一身的浪子气。“怎么样,约个时间去看看玉娘?”
江离省起,这是江安第二次相请了,第一次,她没发现江安神情变化这么大。看来,那位曾经的青楼女子不仅自己从了良,连江安都被她挽救回来了么?江离想去会会她。口里说:“既然有银子收干嘛不去!”
江安哂笑:“那么说定了。我问过林管家,初六家里不用待客,你就去玉娘那儿吧,到时我回来接你。”
江离点头,江安挥手,大步出府去了。
金菊又赶上来相扶。
江离问绿萝:“你说我初六去见玉娘,带不带礼物?带什么礼物好呢?”
金菊接口:“你人去了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说着跪下给江离磕了一个响头,“婢子也谢谢九姑娘再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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