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守一跟岁数不大的宝贝徒儿,都是生平第一次踏进在江湖、朝堂俱为声名显赫的司天监。
大寒轻车熟路驾着马车从侧门而入,跟在陈无双身后走出车厢,师徒两人才知道这座府宅占地规模大到了何种令人咋舌的程度。
这些年也算走过南闯过北的老道士还好说,眼神中讶然神色匆匆一掠,花白长须就再也遮不住嘴角笑意,虽然道袍领口处打着补丁,倒还能在迎上来的老管家面前,维持住一派掌教的出尘气度,不至于露出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土包子神情。
而确实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徐称心,则彻底被观星楼下错综复杂不知各自通往何处的连廊看呆了,下意识怯怯抓住师父衣角,这可不是白狮坊横平竖直的青石大路,要是没有人在前面领着,大白天都怕迷了路。
骂街需要壮一壮声势,一大早就聚拢了几个嗓门洪亮的年轻仆役出门去的钱兴,想来不知在何处正玩的兴起,倒比去会仙楼的几人回来的更晚,陈无双也不以为意,和声交代老管家给徐守一师徒二人安排个住处,老管家略一沉吟,试探着问小杏苑合不合适,陈无双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处闲了许久的小院子。
镇国公府大宅院里套着三四十处景致各不相同的雅静院落,当年陈家枝繁叶茂时随处可闻笑语声声,兴许真是两百年前那柄却邪剑率先出世的原因,与大周王朝一损俱损的陈家也开始逐渐变得人丁稀薄,到了陈伯庸这一代,兄弟四人更是面临膝下没有子嗣继承祖荫的尴尬悲凉境地,那些院子就闲了下来,偶尔有回京的二十四剑侍或是玉龙卫成员短暂小住,一年里有三百天是空着。
老管家提到的那处小杏苑,就在陈无双住了十年之久的清音苑西侧,起先叫做揽月苑,是如今贵为就藩江州宁王殿下正妃的陈佩瑜未出阁时住所,院子里有多年前陈伯庸亲手种下的几颗杏树,是中州不多见的奇异品种,多年来小心伺候着树木也没长大多少,每年结出来的杏子都仅有龙眼大小,即便熟透了也带着一层淡淡青色,入口甘甜、汁水丰富没有半点酸涩,不像其他杏子熟透了之后软乎乎的口感,反而有些脆而硬柔,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酿酒也不合适。
景祯皇帝下旨为六皇子李敬廷和陈佩瑜赐婚,陈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嫡亲风光出嫁,陈叔愚就亲笔题了“小杏苑”三个字为名,揽月苑的那块牌匾被陈佩瑜带走当了压箱底的嫁妆,意在永生不忘自己是陈家人,永生不忘司天监的养育恩情。
陈无双回京之后,小满就自觉搬到了观星楼五层支了张竹床居住,而没过门的少夫人墨莉,理所当然被替陈家三爷做主的裴锦绣安排进了清音苑,只是陈无双知道黑裙少女爱憎分明的性子最重名节,没正式成婚住进一个院子还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各自分房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有精灵古怪的徐称心陪着,墨莉在镇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深宅好歹能多个说话的。
“甚好。再有个十天半月,那处院落里的杏子就要熟透,太医令楚前辈以前来尝过几次,说那杏树应是西北昆仑山脚下不多见的品种,每日少吃个七八枚,对血虚津枯、气机不畅有良效,称心姑娘是个口福的,来得正巧。”
陈无双含笑点头,让老管家带路引着老道士师徒去熟悉熟悉住处,徐称心听得眼睛一亮,见老管家转身带路忙不迭跟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四处打量,好像是想尽快记清楚路,而徐守一却故意落后两步,等徒儿连着催促两声,才不急不躁答应着迈步,在即将跟少年擦脚而过时,轻声道:“公子若是想带周天星盘出京,老道或许有法子能让宫里察觉不到。”
也不再多做解释,神神叨叨的老道士没头没尾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呵呵笑着跟在兴高采烈的徒儿后面悠然走远,扶着焦骨牡丹剑柄站立的陈无双微微一怔,良久才饶有深意地嘀咕道:“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好死不活也是一脉掌教,公子爷倒还是小看了他。”
贾康年一下车就径自寻路去观星楼一层的藏书里挑挑拣拣,大寒没听清楚陈无双嘀咕什么,只觉得公子爷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哗一声收起撑了一路的那把油纸伞,凑上前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陈无双摆摆手,迟疑片刻,认真嘱咐道:“别小看他们一老一小,这是大半个道家西河派前来投奔,咱们眼下正是捉襟见肘求贤若渴的时候,徐老道应该也不会强求一个司天监弟子的名分,合则两利的买卖,公子爷做生意一向最注重童叟无欺,就当千金买马骨,别寒了人家的心,也别堵死这条路。”
大寒这回倒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家公子爷的意思,莫名竟然觉得,少年身上多了几分老公爷才有的运筹帷幄,不禁心下生出些感慨来,在京都十年之久都没学会的东西,陈无双出京短短一年之间就似乎无师自通,难怪先前二十四剑侍都对他恨铁不成钢的时候,二爷却始终都说无双是生有宿慧的孩子,总有一遇风云便化龙的机会。
面朝观星楼方向吐出一口浊气,之前硬接了萧静岚一剑的内伤虽然几近痊愈,陈无双总觉得这几日气机不太通畅,还以为是朝不破不立里的“立”字延伸出去的剑意遇上了什么瓶颈,索性每天在水潭边的长廊里,听着贾康年不绝于耳的翻书声静心,分出神识蕴养雨师瓷瓶以及昆仑铜镜,除了觉得这两件异宝反哺自身的玄妙气运之力逐渐减弱之外,也没有任何感触。
明明知道从雍州得到丁寻桥指点,自身七品境界就已臻圆满,半只脚迈过了八品的门槛,但始终就像有一种阻力挡着,抬起来的脚不上不下就是落不到门槛另一边,今日在会仙楼下酣畅淋漓断了二皇子当做看家本事的左手刀,才觉着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剑意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但心里对剑术剑气以及剑道都多了些不少只可意会的明悟。
那只脚终于落到了门槛对面,离晋升八品只差另一只脚。
“你去清音苑里找小核桃,让她去帮徐老道师徒量一量尺寸,置办两套像模像样的衣裳,十来岁的小女娃穿着身道袍不伦不类,要不是没得选,谁愿意去个式微门派做坤道?至于老道士嘛,不能去外面请裁缝,让小核桃想想办法,给他做一身绛紫道袍,都是牛鼻子,钟小庚穿得,徐守一凭什么穿不得?”
这番歪理大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巴不得能跟小核桃私下里多说笑几句,答应一声就匆匆往清音苑的方向而去。
陈无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双手懒散背在身后,轻声哼着小曲朝水潭边走去,当年所有道家门派都无辜受了鹰潭山的牵连而被迫偃旗息鼓,久而久之,世上没多少人知道西河派跟道家祖庭关系是深是浅,不过徐守一当面所施展过的手段,都跟孙澄音那般神乎其神的法门有所不同,想来虽同是供奉三清,但各个法脉之间并没有太多能维持千年之久的厚谊。
而且,天下道门流派都因为当年的事情对鹰潭山有所不满,被前朝恩宠有加封为国师的是你们道家祖庭高高在上的掌教,咱们没跟着沾多少光,却也被恨屋及乌的大周太祖皇帝一并无情打压,放在谁身上也是咽不下的一口气,徐守一说西河派也曾风光一时,落到如今这般可怜的田地,身为掌教恐怕也对伺机而动想要东山再起的鹰潭山心有怨怼。
如此正好,精擅术法的孙澄音在陈无双眼里就是个无处下嘴的刺猬,用道士牵制道士,这一步妙手可不是盛誉等身的臭棋篓子陈季淳能教出来的,少年有些洋洋自得,给徐守一置办一套跟钟小庚一样的绛紫道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收买人心这四个字不大好听,可这身道袍足够能让徐守一感受到少年对他的重视;再者,三局两胜赢了孙澄音以后,也能让那心高气傲的年轻道士心里有危机感,少年身边已经有了道家一脉掌教佐助,那他想要未来从陈无双手里讨个羽衣卿相的话,就得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慢悠悠走到水潭边的长廊里坐下,摇着折扇的张正言已经从贾康年嘴里得知了今日会仙楼发生的事情,笑吟吟递给少年一碗色如琥珀的汤水,“上次跟首辅杨公讨了几枚上好陈皮泡水,贾兄有肺虚咳喘的毛病,喝这个正好对症,公子也尝尝,酸滋滋的很是解暑。”
接过茶碗。
少年拜师陈仲平十余年来,不靠谱的嗜酒老头没少带着嫡传弟子在水潭边放浪形骸,从六七岁大就哄着他小口小口往嘴里倒玉庭春,可对着一池子锦鲤喝茶确实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清风徐来水波粼粼,在俗世洪流里挣扎的陈无双竟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意境。
命数能给人的惊喜往往就是突如其来的变化,如果世事总是一成不变,活着就未免太无趣了些。
陈无双欣然低头尝了一口,汤水温度不凉不热,酸味明明很淡,其中却有一种回味无穷的药材香气沁人心脾,埋骨在拜相山上的前任首辅程公也是好酒之人,曾说一坛在流香江上能卖出整整六十两银子的玉庭春,喝进嘴里的第一口就值五十九两,正合了百十年前一位怀才不遇的诗人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咽下去再尝第二口,就觉得差了点意思。
把茶碗随手放在身侧,陈无双扬起下巴朝向早已习惯了京都风土人情的穷酸书生,恍惚中觉得这位从楚州河阳城来到京都还没多久的张正言,不知何时有了些脱胎换骨的意思,兴许是有司天监这面金字招牌做倚仗的缘故,言谈举止中都比初次相识时多了沉稳和自信,似乎心里要为天下修士立个规矩的志向变得愈发坚定,不由轻笑一声,问道:“说说,你怎么看。”
头也不抬的贾康年又恢复了之前一心只有圣贤书的专注,只是翻书声响好像稍微放慢。
张正言俯身提起茶壶,挨着给陈无双和贾康年的茶杯里续满水,又从摆在围栏上的朱漆缠枝盘里抓了把鱼食,身子前倾洒入平静潭水里,很快就引来近百摇头摆尾挤成一团的锦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公子不必多想,朝堂跟江湖其实没有多少区别,都是求名求利,不过一者是用胸中学识,一者是用手中刀剑,两者都是做生意的本钱,可惜···”
要是放在平常,见着张正言欲言又止地卖关子,陈无双多半会没好气地撩起衣摆踹他一脚,可此时心情不错,也就有意给了他一个回应的台阶,和声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朝堂上的人物本就比江湖上修士心机更深沉,一行一动都讲究权衡利弊,尤其是接到公子帖子的,除了兵部那位从五品的职方清吏司员外郎之外,其余都是保和殿上穿紫衣的重臣,多年以来的瞻前顾后,早就习惯成自然。公子在江湖上或许是有口皆碑的生意人,但他们即便有跟公子谈买卖的心意和胆量,八成也会故意拿捏着火候待价而沽另寻机会。比起今日公子准备在会仙楼上拿出的筹码来,六部尚书更看重太子能不能顺利继承大统,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能判断出来北境城墙上的老公爷暂时无忧,景祯陛下之后谁来执掌大周那方盘龙玉玺,才是与他们身家安危以及日后前程息息相关的大事。”
张正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虽然意犹未尽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自己茶杯小口喝光,咂摸着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当然,真正老成谋国、心系百姓苍生的首辅杨公不在此列,他老人家不去会仙楼是有别的原因,我不好贸然揣测。说实话,我早就猜到公子今日在会仙楼的酒席会白白浪费,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屈尊降贵亲自去一趟,看来,对公子的提防已经日渐加深,也的确沉不住气了。这就证明,要么陛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太子登基之后镇不住公子;要么是觉得大周气运衰退之势到了难以回天的地步,一代雄主落得个有心无力的颓败,没了心气。不管如何,陛下应该不会在京都对公子痛下杀手,这是好事。”
陈无双哈哈一笑,伸手指着在水潭对面甩去身上水珠的黑虎,“同为四境,我在会仙楼下没费太多力气就断了二皇子的左手刀,陛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打算杀我的话,只有五境高人出手才有十足把握。太医令与我师父交厚,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接下这道旨意,剩下的平公公跟萧静岚两人,总得留一个守在他自己身边护卫着,不管是谁出手,有苏昆仑的黑虎在,想杀我都不是容易事,弄不好就得阴沟里翻船栽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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