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数几百年,陈家人丁兴旺时济济一堂争奇斗艳,无望承袭镇国公爵位的旁支血脉中,也曾先后出过不少精通奇门异术的人物,其中有位不修青冥剑诀却醉心堪舆谶纬之术的陈雪心,耗时半生撰写过一本京城纸贵的《雪心赋》,里面说中土神州祖龙起于西北昆仑,龙脉自西北往东分支无数行于平野,其形多变莫衷一是,有高耸入云之激昂,亦有低矮伏地之温驯,来龙去脉世人难辨。
中州西部的山脉多是逶迤如蛇盘,比起云州连绵不绝气势浩荡的景象来,好像无缘无故就少了些有仙则名的派头,白马禅寺所在的鹿山也是如此,所幸有千百年来不断的香火缭绕和余音不绝的经文梵唱,才平添了几分佛家圣地的清净意味。
往西逆着河流走势进入凉州,在中州境内一副低眉顺眼小媳妇模样的山脉才逐渐变得挺拔险峻,以前多有绞尽脑汁赞誉李家天子的读书人,说这是山川有灵,不敢在天子銮驾之前耀武扬威,只好含情脉脉眉眼缱绻。
这个牵强附会的说法,倒让京西几百里外的群山,成了不少家境富足少年男女结伴相游的幽静去处,身边携带赏心悦目只会掩嘴轻笑的女眷,嘴上对游侠修士多有不屑的富家少年郎纵有些浅薄修为,也不敢真去江湖里蹚水,多半是拿着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段子当成亲身经历的事情卖弄,要是恰好能遇上几头豺狼之类自己可以应付的野兽就再好不过,一回英雄救美,或许就能同床共枕一亲芳泽。
悠然自在骑着毛驴的陈无双懒得去管山川有灵还是有情,卖馄饨的老汉果然没有胡说,这头毛驴耐力极佳,在山间野草没膝的崎岖小路上反而比马匹走得更稳当,戴着面具的观星楼主哼着流香江上听惯了的小曲往西缓慢行进。
三四天里偶尔能遇上的人不是背着柴火的樵夫就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仗着没有泄露自身气息,一路上索性不探查四周,储物玉佩中跟昆仑铜镜合二为一的周天星盘不敢动用,就以神识不断滋养常半仙托钱兴送来的那个雨师瓷瓶,不知道邋遢老头说这小巧物件能装下半条云澜江是真是假,总之至今都没摸索出半点异宝该有的妙用。
说起来,镇压大周气运那十四件异宝中陈无双已经见过五件,陈家历代观星楼主一脉相传的周天星盘,在南疆接引天地灵气时救过他性命的辟尘珠,康乐侯许家门前石狮子脚下的昆仑铜镜,常半仙带钱兴等人从浣花溪山谷关口找到的雨师瓷瓶,以及沈辞云进剑山采来的那柄却邪剑,目前唯一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只有却邪,就算不是什么异宝,好歹也是难得的天品长剑。
陈无双最好的一个习惯就是想不通的事情就干脆不去多想,既然万事都有定数,时候到了自然就有水落石出的结果。
毛驴翻过一座形如坟丘的小山峰,触目所及一片郁郁葱葱,地形很像是百花山庄所在的那条山谷,南北两侧起伏婉转的山脉平行数十里,不过中间的空旷处足以容纳下一座河阳城,少年心境都不由开阔了几分。
老话说上山不难下山难,陈无双跳下驴背揉了揉颠得发麻的屁股,找了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牵着毛驴下山,走了整夜的一人一驴都很是疲倦,朝阳升起天气就慢慢变得炎热,就想着找个靠近水流的地方打盹休息两个时辰,往西走了五六里,很快就从一片蝉鸣中听见潺潺流水声。
散出神识往前查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似乎是从山上留下来的清水,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处,溪流在高低落差处形成个仅有一丈高的瀑布,瀑布旁边则立着一座八角凉亭,凉亭里已经有先到的人坐着歇脚,两男两女,亭外还有忙着从溪流取水烧开准备泡茶的数名奴仆,显然是附近城镇的大户人家子女出门郊游。
不想凑近节外生枝的陈无双叹了口气打算绕过去,可那头几乎筋疲力尽的毛驴听见水声就突然来了倔脾气,撒开蹄子就朝小瀑布方向欢快跑去,陈无双无奈摇摇头,转念一想,这里离京都城已有一千余里,又不是在人流如织的城镇,况且脸上戴着面具,应该不会被人看破身份,只好跟了上去。
突然出现的一头毛驴很难不引起旁人主意,亭子里的两男两女都跟陈无双年纪差不了太多,在附近城池里也算身份不俗的人物,其中两个少年身上都有二境修为,一个是青槐关五千驻军守将臧成德的独子臧平攸,其父坐镇中州通往凉州必经官道,是个油水十足的肥差,因此他文不成武不就,花钱的本事却有目共睹。
另一个名叫田思贤的则勉强算是大周国戚,靠着其父亲的姑母嫁给一位无权参政的皇室宗亲,狐假虎威倒也置办下一份家业,曾与臧平攸共同拜在一位先生门下读书,有心刻意奉承下交情不浅,约了青槐关内两位姿色可人的大家闺秀出来避暑,故意往人烟稀少的群山里找幽静。
看见那头毛驴出现,心思只在那两个姑娘身上打转的臧平攸倒没有多想,姓田的富家郎却很是欢喜,笑道:“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不中用的下人们到现在也没逮着几条鱼,总不好叫两位姑娘出城一趟饿着肚子回去,那就实在是太过失礼了,少将军,不如宰了那头驴,生火炖一锅肉汤?”
臧平攸这些年在青槐关比朝堂上的贵人都享福,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只是这两个女子都是田思贤约出来的,不好在人前驳了他的面子,略一迟疑间,见自己甚为中意的姑娘不置可否,顺势点头道:“也好。这地方我来过几次,溪流里的鱼最大的也就两斤重,肉少刺多吃起来麻烦,逮几尾吊汤尝个新鲜还行,确实吃不尽兴。”
穿着水绿纱裙的姑娘最美就在两道长如柳叶的弯眉,一笑起来更显清纯,比臧平攸见惯了的风尘女子截然不同,多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燥热,总归女子心思要细腻些,犹豫道:“你们瞧,那驴子头上戴着嚼口,不像是无主之物,兴许主人就在附近,少将军毕竟是有身份的人物,不问而取对名声有碍,还是···”
正是要在心仪女子面前显示豪爽气度的时候,臧平攸哈哈一笑,见那头毛驴已经走到溪流边低头饮水,摆摆手道:“姑娘多虑了,不过就是一头不值钱的驴子,先让人杀了收拾着,等它主人稍后找回来,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旁的田思贤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时却见他脸色微变,右手已经扶在腰间剑柄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轻声道:“少将军,你看那人,会不会是个邪修?”
尽管白马禅寺就在青槐关左近,可小半面积都是荒漠的凉州自古以来就马贼横行,境内的修士多是在其余各州惹下大祸而避罪的凶恶角色,尤其是近几年,臧平攸或多或少从其父口中听说过,西南肃州不少邪修都穿过凉州地界往北境扎堆,直到谢逸尘起兵造反才恍然大悟,这些人不出意外是去投奔谢家了,如今造反的边军就在凉州最北清凉山外驻扎,能在此处遇上邪修不算意外。
臧平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戴恶鬼面具的黑衣修士正缓缓朝凉亭走来,肩上扛着一柄大刀,走路外八字尤为嚣张,顿时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不用开口指使,一群下人就扔下手里的事情护身各执兵刃护在亭子边,这让姓臧的少将军心里踏实了不少。
身为青槐关守将,臧家府上的家丁仆役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充当,虽然不是像北境边军一样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彪悍精锐,但其父当年曾是前任雍州都督郭奉平麾下猛将,一向治军极严且极有章法,调教出来的儿郎自然战力不俗。
陈无双察觉到亭子里几人的动静,停住脚步遥遥一拱手,既不主动开口说话也不往亭子附近凑,显而易见无意跟他们交涉,走到溪流边把毛驴赶到下游,背着臧平攸等人的目光蹲下身,将大刀放在一边,确信这个角度不会被人看到相貌,这才摘下面具捧水洗了把脸。
带着稍许凉意的溪水瞬间消退了疲惫,又捧水喝了几口,陈无双重新戴上面具找了块干净石头倚着坐下,摆明了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自顾自闭上眼打盹,任由喝够了水的毛驴在附近吃草。
臧平攸看了半晌,见他只是脸上面具骇人却不像是有恶意,微一思忖就笑道:“是个过路的,两位姑娘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修士大多性情古怪,有的是喜欢独来独往的游侠,不用管他。”
田思贤也松了口气,犹豫着散出灵识查探,却没有从陈无双身上察觉到半点修士该有气息,不由再次动了刚才的心思,也有意在两个女子面前显摆见识,摇头轻声笑道:“少将军看走了眼,江湖修士性情各异不假,别看那人随身带着兵刃,田某可从没听过有骑驴走江湖的刀修。”
另一个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女子,从戴着面具的刀修出现就一直盯着看,倒比臧平攸和田思贤多看出些端倪来,拿手里绣着花鸟的锦帕遮在唇边,好听的声音压得极低道:“我看那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年纪应该跟少将军差不许多。”
一听这个,臧平攸心里更是放松,挥手让家将们散开,自傲道:“不瞒两位姑娘说,驻仙山、越秀剑阁那样的大门派以外,似我跟田兄这般岁数能修成二境四品的就不多见,可惜我师父他老人家两年前就云游去了,我爹又军务繁忙对我疏于管教,否则这时候我少说也有五品境界。”
绿裙女子莫名笑了一声,“小女子不懂什么是二境什么是五品,不过前些日子听家里护院说过,司天监那位号称陈家幼麟举世无双的嫡传弟子,十七八岁年纪成就四境七品,更在雍州北境一人一剑拦住数万妖族进犯,到底是司天监,那位公子放在整个江湖上,都能称作高手了吧?”
臧平攸脸上顿时浮现尴尬神色,支支吾吾道:“都是传言,哪里当的真?去年我爹去京都,拜见枢密副使郭奉平大人,回来还说京都里盛传,那位陈无双是三剑除妖的少年剑仙,怎地去年是五境剑仙,今年倒不进反退成了四境七品?谁知道传闻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说完这些,兴许是为了在两个女子面前找回脸面,臧平攸朝田思贤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凉亭,故意不让带来的家将跟着,走到离陈无双十步之遥才停下脚步,仔细看了几眼他脸上的那副面具,敷衍着拱了拱手,扬声自报家门道:“相逢是缘,这位兄弟,臧平攸有礼。”
他们刚才在凉亭中所交谈的内容,一字不漏都被正主听在耳中。
陈无双本来的确是不想在去往凉州的路上跟任何修士有瓜葛,但听清楚对方几个都称呼姓臧的为少将军,心里不免生出一个念头来,臧这个姓可不多见,这么说臧平攸十有八九是青槐关守将臧成德的子嗣,无巧不成书,那位正四品的武将,陈无双还真有过一面之缘。
大周官场上约定俗成的惯例,在京外任职的文官也好武将也罢,回京述职或是走动疏通关系,品秩高的就在会仙楼大摆宴席,品秩不够的就去流香江买醉一场,总之除了私宅密探,能放在明面上的作为都离不开白狮坊那块地方。
郭奉平当年任职雍州都督统率边军时,臧成德曾在他麾下任过正五品营官,后来郭大都督卸任升迁回京,朝堂自然不放心把他的嫡系心腹还留在北境,而臧成德多年积攒下的战功颇厚,兵部论功行赏,经朝会大议擢升为正四品青槐关守将。
在总览全局的首辅大人看来,这是明升暗降的手段,在雍州边军中做营官时虽为正五品,手底下却能管着整整一万能征善战的精兵,升任正四品青槐关守将,麾下反而只有五千驻军听令,而且地处中州、凉州交界,既远离雍州故交袍泽,又远离身居京都的郭奉平,不怕他生出乱子来。
可朝堂重臣的眼光往往被想当然所局限,没想到区区一个青槐关会有极大油水,臧成德刚赴任的时候确实闷闷不乐过一年半载,到后来尝到了甜头,每年大笔金银去京都攀关系,就是为了请大权在握的几位重臣替他说话,姓臧的愿意留在青槐关终老。
有一年臧成德在流香江包下黄莺儿所在的花船宴请几位贵人,正赶上陈无双也去流香江,一听说黄莺儿被旁人花了银子请去唱曲,行事跋扈的公子爷勃然大怒,很是闹了一场,听说是司天监第一高手陈仲平的嫡传弟子,不敢得罪他的臧成德忙现身出来赔罪,碰巧陈无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驴脾气,一见他言语谦卑心里的火气就少了大半,也就没跟他多计较。
没想到几年之后,会在这里遇上臧家子嗣。
陈无双一时之间走了神,臧平攸眼神中抹过一阵恼怒,田思贤冷哼道:“少将军何必搭理他,不知好歹的货色,田某去给他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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