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月夜谈话（2）

    言逢欢将手中茶盏放回炉上，魇阴风雷依旧充当着火力，柔和地煨着水。
    「我没有这样想。」言逢欢轻声说道。
    「但您已经在善后了。」言敬死死地盯着她，「不是吗？」
    这般动作放到往常，是被他认为大不敬，自从再见言逢欢开始，他从来没有如此不管不顾过。
    然而此刻言逢欢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他顾不得什么父亲的教导、家族的规矩了。篳趣閣
    疑惑一旦有了苗头，就再也无可抑制地生长。
    「您不遗余力地给华国帮忙，说是为了言家往上走，那时我就该想到的，如果您在的话，言家根本没必要这么急着找什么靠山！」
    「您明明已经隐藏了这么多年，今日在封灵子面前暴露的时候，却丝毫没有遮掩和挽回的意思，所以你是本来就打算暴露自己的？」
    「你里里外外都在默认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华国那群人会怎么想！」
    「你还答应给他们试验什么信仰之力……你可知你的消息，从今日开始就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包括当年那个狗屁奚涟也很快就会嗅着味儿找到你！」
    「而且，奉——」
    言敬的脸扭曲了一下，虽然情绪很激动，但本能的尊敬还是让他不敢直呼奉拟的大名，「他留下来的这茶，你留了这么多年都没舍得动过，如今却这么不管不顾了。」
    「除了你想……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言敬满脸忍不住的痛苦和担忧，今日在他心里萦绕了一天的心绪一股脑地往外出，说着说着都忘了用敬称。
    他越说语气越崩溃，隐隐显露了些小时候才会有的「小混球」气质。
    如果那时候的他发现了这个事儿，估摸着早就当场扒拉着言逢欢，哭嚎着让她保证不要乱来了。
    然而不是。
    如今的他，活了这么大把年岁，已经接下了言家，成为言家新的家主，和历代家主一样，为言逢欢献出忠诚。
    他看到了传承秘境里，关于言逢欢几乎所有的秘密，于是再也无法轻飘飘地对她说出什么放下和阻止。
    可是——
    他们言家守了这么多年的神灵，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这么突然的准备归化天地，他怎么能接受？
    那是他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拼死守护的人，而他即便发现了不对劲，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言敬突然有些哽咽，「不能再等等吗？」
    他没办法像两百多年前那个言家小魔王一般无理取闹，可言敬还是忍不住恳求般地问了出来。
    言逢欢眉头微动，有刹那的鼻酸。
    然而下一秒她只是笑了笑：「你果然跟小时候一样聪明。」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言敬这些毫无证据的猜测，也成功让言敬煞白了脸。
    墙角处的言寂月感觉自己在做梦一般，这些消息像是一个接一个的炸弹，让他连呼吸都控制不住了。
    然而言敬两人并没有管他。
    言逢欢的失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泰然自若给言敬重新斟了杯茶：「没有等的余地了。小敬，我今夜在这里，原本是想抹掉你的记忆的。」
    这是她以前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方便快捷的。
    只是没对言家人用过。
    言敬脸色更白了一层，他猛地放下茶杯，往后倒退了几步：「你不能！就算抹掉我的记忆，可如今这个时代，您没办法抹掉所有的痕迹！」
    言逢欢静静地看着他。
    言敬胸膛急促起伏，脑子也极速转动。
    突然，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大了一些：「您也说了我聪明，尤其是关于您的，但凡有蛛丝马迹，我总会推出来的！可这意味着每次我都必须重新接受，这不公平！」
    他死皱着眉头，丝毫不怕地和言逢欢对视着。
    随后，言逢欢先移开了视线，平静如水：「所以我准备找你好好谈谈。」
    「……」
    言敬一愣，像是一堆猛烈燃烧的火焰陡然被浇熄，他霎时间哑然。
    顿了顿，他才有些迟疑地问道：「谈……什么？」
    「给你厘清你的疑虑。」言逢欢终于有时间端起茶杯品一品，「先坐吧，你这要哭不哭的样子看得我头疼。」
    「……」
    您有心吗？
    言敬抽了下嘴角，激荡的情绪，在言逢欢这么一打断下，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走了回去，脸上还是有些警惕，生怕稍不注意就被清空了记忆。
    虽然反驳的时候他说的好听，但若真的被尊上清空了记忆，恐怕得花个一年半载才会搞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然而如今事态这么严重，即便是短短几天他都耽搁不起！
    犹犹豫豫地坐了个小边角，言敬安静地等着言逢欢的下文。
    「你猜的大方向确实没错。」言逢欢慢悠悠地开口。
    言敬脸色立马紧张了起来，言逢欢赶在他站起来之前轻轻抬了下手：「诶——你先听我说完。」
    言敬动了动嘴巴，还是憋了回去。
    言逢欢收回手，快要拖倒茶杯的袖子荡开，旋即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袖口：「一开始我帮华国的确是因为言家的原因，我虽刚出来，但这时势也看的清楚，言家和华国交好，没有什么坏处。」
    「至于你说的忙着帮言家找靠山——」言逢欢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别说我人还好好地待在言家，就算真是我身死，我在言家留下的东西也必然能护你们周全，何须要什么靠山？」
    「……」
    也是哦。
    言敬几乎瞬间就被说服了。
    身为言家家主，他比谁都清楚尊上在言家身上投注了多少精力，诸如鸣风那样的绝世灵器也是说送就送了。
    每个言家血脉身上还有她藏着的一道守护之力，那是关键时刻能力挽狂澜的底牌！
    哪怕她不在的岁月里，言家也依靠她留下的那些东西，平安无虞地延续到了如今。
    「我、我一时间……」言敬有些尴尬地出声，他第一次对言逢欢如此「疾言厉色」，此刻陡然被说服了一点，顿时慌张理亏了起来。
    言逢欢看着他局促的模样，敛下眼中笑意，继续道：「至于暴露行踪嘛，的确是我故意的。躲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恢复实力，再这么躲下去得多憋屈？不得好好找回场子吗？我也懒得找他们，等他们赶着上来，我一起收拾了岂不乐哉。」
    言敬还有些沉浸在刚刚的「愧疚」的情绪里，加上言逢欢说的十分顺理成章，所以言敬一时间有些信了她的话。
    但过了不久，他就捡回了自己的理智：「尊上，您又诓我！」
    言逢欢微微挑眉：「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就诓你了？」
    「我——」
    言敬语塞，他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而这时，言逢欢叹息了一声，语气突然有些凉：「小敬啊，你不必把我想得有多好。我也会憋屈愤恨，因为实力不足受过的那些痛苦，我自然是想讨回债来的。」
    言敬一愣，言逢欢的话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当年他们两个人的万里逃亡，准确地说是言逢欢带着他逃亡。
    她那时正值虚弱期
    ，力量据说不足十分之一，为了救他，生生受了奚涟十七支极寒冰箭。
    每一箭都狠狠贯穿了她的身体，在她身体表里都结开了晶莹剔透的冰花，绞破了所过之处的血肉和生机。
    绝美又残忍。
    尊上将他带回言家时，整个人已经快绝了气息。
    想到那些画面，如今修为已化灵境的言敬都不由自主地一抖。
    即便是他，每每想起，也对奚涟恨得牙痒痒……
    看着言逢欢略微低垂的头，言敬彻底动摇了：「您真的是这样想的？」
    言逢欢冲着他笑了笑：「自然，况且当年咱俩的仇不还没报吗？」
    言逢欢自信的样子让本就有些犹豫不定的言敬更加摇摆了：「那、那华国呢？他们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万一跟当年那个白眼狼一样……」
    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言逢欢摆了摆手：「今日你不也看见了吗？我身体里一直拥有腓腓的特殊能力，是人是鬼我还是看得分明的。」
    「可如今您不是已经将东西还回去了吗？」言敬一懵。
    「是还回去了，但联系还在，况且小敬啊——」言逢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怎么、怎么了？」言敬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你拿你自己识人的能力来衡量我，是不是太……」言逢欢没说完，但表情上淡淡的嫌弃让言敬有些兜不住了。
    前有李虞慧，后有言秋，今日还要加上一个冒犯尊上……
    言敬有些慌了神。
    言逢欢瞟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推了推他手边已经凉了的茶：「再有，你说的这‘我舍不得动的"茶……你若是觉得珍贵，我那儿还有不少，都给你？」
    言敬哪儿敢要，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您留着吧！今日是我糊涂了，您别生气！要是您心里不痛快，打我一顿出气我也绝无怨言！」
    言敬起身，欲行大礼赔罪，被言逢欢的力量隔空拦住了：「行了，我不是说了，你爹那套少学点吗？」
    言逢欢的态度如常，似乎并不介意他刚刚的逾矩。
    言敬笑了笑，很快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模样，跟言逢欢闲聊了起来。
    等一杯冷掉的茶水喝完，言敬提出带着言寂月离开，让言逢欢早些休息。
    却不想言逢欢笑着摇了摇头：「你先回去休息吧，好歹我也是他师傅，得教教徒弟怎么听墙角才不会被发现。」
    言敬嘴角抽搐，言逢欢陡然提到徒弟这事儿让他不由得心梗：「尊上，您看您还——」
    「不缺了。」言逢欢笑道。
    言敬十分「失望」，最后颇不甘心地离开了，离开前还瞪了一眼自家孙子，吓到后者心脏骤停，身形瞬间弹回了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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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言敬的身影逐渐走远，言逢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等到人彻底走出视线，她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吧。」
    言寂月抿唇，沉默地走了出来。
    这时候他要是还不明白自己早就被发现了，那他就纯属智商不够了。
    言逢欢重新拿了个杯子出来，给言寂月也倒了一杯茶，十分自然地递给他。
    言寂月接过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言逢欢也没说话，慢条斯理地鼓捣着茶具。
    「爷爷他，真的信了吗？」
    言寂月一愣，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句开口会是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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