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铁匠

    放弃做三枚玉米卷是正确的选择，这次他转用了自己最擅长的800层大马士革，很轻松地就完成了融合，钢材整洁，红热状态下像是太阳一样闪耀美丽。
    接下来，只要用夹板固定，把钢坯打直延长，进行局部淬火，最后刀身笔直无弯曲，打磨好，一把好刀就能基本宣布完成，后面只是装上符合使用者手掌尺寸握柄的事情。
    不过今天已经够忙了。
    早上自从那女孩过来说要收钉子，结果又说等晚上来取，有时被人找茬，他的工作被打断了好几回，下午打扫房间，清理店铺，又给人送去货物，花了不少时间。
    他看了一眼天边，时候已经不早了。
    ——好在今天的进度没有落下。
    只是这块好钢实在不错，他实在是不舍得用掉——但要今天加班捶打，铁匠又觉得太累了。
    等到明天手感正好时，加热重新处理吧。
    铁匠满意地将钢材自然放冷后收好，停掉火炉。
    “哟，铁匠伙计。”
    他刚把火炉关停出来，便看到桥上走下来一位佝偻缠着头巾的老婆婆，脸蛋像是苹果一样红润，颧骨高高突起，却不显得难看，配上她宽大的脸盘还很慈祥。
    铁匠认得她，她叫芭芭·雅嘉，是个住在林子里的老妇人，据说年轻时是个议会旗下机构的研究员，没有子女，孤独一人靠种地喂鸡生活。
    偶尔会来镇上售卖她养殖的真菌，很多有钱的老爷对她兜售的蘑菇痴迷无比。
    “你可真是勤劳，老婆婆我早上就看到你的熔炉起火，一口气烧到现在——你每天要干多少小时？不会要干足足八个小时吧？你这样会过劳死的！”
    芭芭·雅嘉走到他跟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并不觉得他的丑陋容貌有多可怕，一个劲儿地唠叨起来。
    铁匠有点不知所措，几乎没有几个人对他这么友好热情，芭芭·雅嘉捶着背，嘴里诶哟不停，他只好搬出来一个小马扎，让婆婆坐下，而他则坐在旁边的桥墩上。
    “诶，好小伙子，我就知道，你会给老太婆我一张椅子坐的。”
    婆婆呵呵笑着，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放在八十多年前，虚空还没有降临的时候，那时候虽然我们一无所有，可孩子们倒也不会那么虚无缥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寿命翻了几倍，他们却连基本的礼仪和道德都丢了。”
    铁匠不知道说什么，只管低着头，小眼睛盯着自己的大脚。
    “但我也不能怪这些孩子，其实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有管好他们。我们总是太过偏执，为了某个目的，就牺牲一部分的夙愿。”
    “那些孩子多可怜啊，他们变成了我们欲望的容器，每天在为实现着父辈的梦想奋斗着，所以他们哪还有什么梦想？”
    “等到我们老了死球了，他们可就掌握了这个世界，到时候谁来引导他们呢？都是我们没做好榜样，怪不得孩子们。他们生活在迷失的时代，拥抱着虚无的自我……这不怪他们。”
    婆婆捶着肩膀脖子，说道：
    “铁匠小伙子，你来这村子多久了？”
    铁匠便伸出手，五根粗胖的指头像是胡萝卜一样，满是火烧和茧子的痕迹。
    “五年呀，那不少了。”婆婆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铁匠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向整齐俨然的铁匠铺。
    虽然有人歧视、畏惧他的外貌，但是没有人质疑他的技术，生意谈不上大红大紫，但是他的铺子开了五年，一直安然无恙。
    没有战乱，没有虚空侵袭，质雨下来的时候，房顶不会漏水。
    于是，他看向芭芭·雅嘉婆婆，点了点头。
    “真不容易。”
    芭芭·雅嘉婆婆惊讶：
    “你都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什么还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现在，铁匠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目光移向遥远的群山，芭芭·雅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那是虚空沦陷的地方——也对，虽然这里很糟糕，但起码还活着。”
    但很快，她又发现不对劲。
    因为铁匠的小眼睛并不是看向群山以外苍茫的灰色雾气，而是顺着向上，直到那深暗的墨蓝星空。
    “……那是什么？”
    芭芭·雅嘉寻问道：
    “你在看天空吗？”
    铁匠凝望着那片深邃的墨蓝空域，久久没有回答。
    芭芭·雅嘉说：
    “你现在不富裕、又笨、又丑，还不自信。被大多数人不接受，你过着艰辛的日子。生活在一个边陲无人问津的村落，没有高科技服务你的生活，没有知识填补你的精神世界，没有人爱你跟你一起陪伴走下去，这个世界正在支离破碎，而这颗星球也不宠爱你，你没有任何超凡的能力，你甚至连改变这样的生活能力都没有——亲爱的孩子，你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着你无聊的生命？”
    “月亮。”
    芭芭·雅嘉婆婆第一次听到了铁匠的话语，她昏黄混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说什么？”
    铁匠垂下头，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腼腆地说道：
    “我记得，我跟人约定过，要带她看月亮。”
    “月亮是什么？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隐约记得，那是一种……澄澈，皎洁，寄托着思念和美梦的东西。当炽烈骄阳坠落于地平线时，会有清凝月辉代替它守候人间。”
    “……那听起来很美。”
    芭芭·雅嘉动容，老婆婆温和地说道：
    “虽然你面容丑陋，但你刚刚描绘的一切……美过这世上万千。”
    铁匠没有接话，他静静守着膝盖，像是不好意思被夸奖一般。
    “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你听好了，人的魅力，所谓的美，不是来自于外表和财富的妆点，用黄金雕刻的暴君雕像，不论树立起来多少次，都会被人们推翻，用烂泥塑造的君子好汉，纵使远在深山老林的庙里，都会有人前来续香火。”
    芭芭·雅嘉拍了拍铁匠的肩膀，她像是母亲一样温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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