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示意樱草扶起地上跪着的妇人，沈煜舟温和的询问道：“大嫂可否将您夫婿和小叔的事与我们说清楚，我们商队路途中若是遇到了，也可以认得清楚。”
    那妇人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欠了欠身，开口道：“奴家娘家姓姜，夫家姓苗，六年前嫁来此处。”
    “奴家和夫君感情很好，公婆也对我不错。不久奴家有了身孕，一家人都很高兴，什么活都不让奴家做。”
    “都是我不好，想着做些绣活补贴家用，积攒了几个月便让夫君拿去镇上寄卖......谁知......夫君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生了丫丫，婆婆本就记恨于我，加上丫丫又是个女儿，便对我日日责骂......我这几年常常到周边的镇子上去寻他，也托了人、报了官，能想到的都做了......可夫君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前几日奴家的小叔去镇上卖粮食，奴家就提了句请他也别忘了打听一下夫君的消息，谁这他这一去，不但夫君的消息没带回来，就连他自己......也是杳无音讯，村里人这几年也常常有男丁失踪，人们都说......是山神把人抓走了当贡品去了。”
    说着苗姜氏又垂下泪来，哽咽的说着，“公婆只有两个儿子，都没了音讯，如今再把奴家赶走，他们二老可怎么生活啊......还有丫丫，那是我的命啊......”
    这苗姜氏并不是为自己被休哭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公婆和女儿以后的生活挂心。
    萧云皎抓住了她话中的细微之处，“许多人都不见了？”
    沈煜舟也觉得不对，“不见的还都是男丁？”
    苗姜氏点点头，“村里人都说是被山神抓了当祭品去了，前些年有人在山上挖出了几具白骨。”
    白骨？
    萧云皎和沈煜舟对视一眼，都觉得心里存疑。
    “大嫂放心，我们一路上会帮着打听您丈夫的事的。”沈煜舟说完，送萧云皎回到了马车上。
    ......
    这个村子离鹿鸣县的藕花镇不远，他们一行人便选择了在藕花镇落脚。
    嘉州界内共有六个县，鹿鸣县就是挨着云州最大的一个县，其中繁花镇又是最大的一个镇，镇上客栈众多，他们挑了镇中心最大的一个。
    二三十人声势浩大到了客栈外头，热情的小二从里头出来迎着他们。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沈煜舟作为商队的管事安排好了众人的房间，转眼敲响了萧云皎的房门。
    “在想路上的事情？”
    沈煜舟进来就看到萧云皎神色郁郁的坐在窗边。
    “这件事十分古怪，一个村子的青壮男丁，接连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反正不信是什么山神作怪。”萧云皎道。
    沈煜舟倒了杯茶递给她，“我方才已经安排人去四下探访了，钱文斌的妾室茹娘也已经让人去打听了，你放宽心，就当是真的来避暑，好好休息一下。”
    萧云皎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我倒是真的想就这么什么都不管了，那些人嫌鬼憎的破事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啊。”
    她皱着眉嘟着嘴，整个人愁的像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金鱼年糕。沈煜舟偷偷笑了一下提议道：“现在还早的很，想不想出去转转？”
    萧云皎兴致缺缺，“有点累，不想出去。”
    “真的？”沈煜舟凑近了又说了句，“我可打听过了，这几日是繁花镇的花神节，外面热闹的很。”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不少，萧云皎突然有些不自在。
    自打出行以来他们便很少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萧云皎的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也渐渐被按下去了不少。
    现在和沈煜舟单独在一块儿呆着，那点梦里发生过的事情又都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萧云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些，顺势答应了下来，“那好吧，出去转转。”
    ......
    街上确实如沈煜舟所言，热闹非常。
    萧云皎注意到这里的行人无论男女，皆在头上簪了鲜花。
    “他们为何都戴花，这是什么习俗吗？”她问道。
    沈煜舟也不甚了解，一旁摆摊的大娘却听到了，“二位是远道而来吧？”
    萧云皎点点头，那大娘便热情的给她介绍着这里的风俗。
    “姑娘有所不知，每年七八月花朵开得最盛的时候，镇上都会举办花神节，以此祭拜花神，祈求来年也如今年一般花繁叶茂。”
    “因这花神节得看花什么时候开的最好，所以并无定日。久而久之，人们都说能一同参加花神节的都是有缘之人。在花神节上，年轻男子会送女子并蒂花以示爱慕，若女子有意，便会让男子把花簪在自己头上，并且折下并蒂花中的一朵也戴在男子头上，如此一来，花神就会保佑他们生生世世在一起。”
    生生世世。
    在一起。
    两人听着大娘的话不由向对方看去，但又在眼神相接的那一秒飞快移开视线。
    离开大娘的小摊继续往前走，两人莫名地不敢和对方离得太近。
    萧云皎在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凑过去看看人家的草编蚂蚱，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跑过去看杂耍。
    不论她去何处，沈煜舟始终在落后她半步的地方紧紧跟着，视线一直在萧云皎身上没有挪动。
    看完杂耍，萧云皎正欲去不远处的说书摊子，却被一个才到她腰间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哥哥姐姐，买支花吧。”小姑娘怯怯的说道。
    她手中的花篮插着各色鲜花，每一支都是水灵灵的并蒂花，一看就被打理的很好。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了许多买花人，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花篮最齐整，也最拥挤。
    一看就是还没有卖出去几朵。
    萧云皎本想买些，可想到并蒂花的用处却迟疑了片刻。小姑娘见状转而对她身后的沈煜舟说道：“大哥哥，给姐姐买支花吧，你们这么相配，一定会恩爱白头的。”
    “小妹妹，你看错了，我们不是一对儿。”萧云皎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
    小姑娘困惑的看了看眼前的漂亮姐姐，又仰起头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高大英俊的大哥哥，糯糯地抒发着自己的看法。
    “可是我哥哥说，卖花地时候看到好看的哥哥姐姐走在一起，而且哥哥还一直看姐姐的，就是会买花的爱侣。我刚刚看了许久，这个大哥哥一直盯着姐姐看，肯定是特别喜欢姐姐的。”
    萧云皎觉得自己面上有些发热，还想再解释，却听头上有人在说，“我全买了。”
    直到一篮子鲜花被塞到她手里，萧云皎还是有些发愣。
    “谢谢哥哥姐姐！祝你们永结同心，花神娘娘会保佑你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的。”
    小姑娘高高兴兴拿着银子跑了没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跑了回来，仰着头对萧云皎小声道：“漂亮姐姐，你可以把篮子还给我吗？”
    沈煜舟以为是银钱不够，准备掏钱把篮子一并买下，却听小姑娘这般道：“这个篮子是我娘亲编的，她生病了，没有力气再编篮子了，如果我不把篮子带回去，明天就不能出来买花了。”
    萧云皎笑着对小姑娘道：“当然可以，这个篮子本来就是你的，只是姐姐现在拿不了那么多花，你能不能把这个篮子借我用一会儿，等下我把花放回客栈，就把篮子还给你可好？”
    小姑娘重重点了下头，“我家住在梨花巷，院子里有一颗梨花树的就是我家了。”
    说完又手舞足蹈的攥着银子跑远了，剩买花的两人尴尬的在人群中站着。
    萧云皎拿着一篮子花有些不知所措，干巴巴的问了句，“你买这些做什么？”
    沈煜舟别开视线，“看那小姑娘挺可怜的。”
    听到这个回答，萧云皎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她把手里那一篮子鲜花往沈煜舟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我逛累了，回去吧。”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肚子气，埋头逆着人群的方向走的健步如飞。沈煜舟紧紧跟着她，却还是被杂耍散场时的人群越挤越远。
    “云......”沈煜舟盯着人群中那个格外醒目的鹅黄色背影，下意识要叫出口她的名字。
    但就在出口的那一秒他又想到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长公主的名讳，急切的改了称呼——
    “团栾！”
    萧云皎听到了越过人海的呼声，这声音唤醒了她时隔多年的记忆。
    ......
    “煜舟哥哥，你的小字为什么叫行远啊？”读书累了的小公主趴在一堆书卷里头盯着旁边书案正襟危坐的少年突然问道。
    少年沈煜舟想都没想便答道：“因为我名叫煜舟啊，煜，其形如火，像火光般照耀，舟，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以济不通。我父母亲希望以后我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光明、通坦，如此才能行远。”
    “那为什么皎皎的小字就是皎皎呢？”小公主的问题又来了。
    “夫子说过，皎，月之白也，云散月出，清辉皎皎。多好的寓意啊。”少年沈煜舟道。
    小公主不依不饶，“不行，皎皎也要一个和名不一样的字，煜舟哥哥帮我想一个。”
    “那......月华？”
    “月夕？”
    听了两个，小公主都不满意，“不要不要，皎皎就是月，一点都没变嘛！”
    少年沈煜舟放下手中的书本沉思了好一会儿，“我想到了，团栾！”
    小公主托着腮歪头问道：“团栾......那是什么意思？”
    少年沈煜舟十分得意的解释道：“竹秀美貌，又可指圆月，月光，还有团圆的意思，你喜不喜欢？”
    “那以后皎皎的另一个小字就是团栾！”
    小公主太过兴奋，声音大了不少，引来夫子一番严苛的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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