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束戈卷甲

    “都尉城是怎么回事！”白起脸色铁青，开口问道。
    逃回来的士兵跪在地上，一脸麻木，开口说道：
    “赵人在我们城外架起了大鬲，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几只羊，那些血啊内脏啊都被扔到地上，只把羊肉扔了进去。然后加了汤饼在煮。
    我们这些守城的没出战就没马肉吃，好几天没吃饭了，天天吃着草根树皮，早就受不了了。赵括还用简易的投石车扔了一些烂菜帮子、没洗过的羊肠过来，甚至有一袋掺着粟米的沙子。
    为了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就大打出手。守将想独吞那袋掺着粟米的沙子，还拿军法出来吓唬想跟他抢的兄弟们。结果几个兄弟实在是饿得眼睛都绿了，竟然直接拿剑捅死了他。
    这下，城也没法守了，人心也散了。赵军又在城下喊着出来投降就有饭吃，很快就有兄弟们割断大拇指跑出去吃饭了。
    赵军还在城外唱我们家乡的歌，听了真是受不了，好几个兄弟都哭了。
    然后赵军就突然冲进来了。有些兄弟想反抗，但是实在是饿得没有什么力气了，站都站不稳，就被杀了。
    赵军进来的时候还把大鬲也端了进来。那个味道实在是勾魂，好多兄弟眼看打不过，肚子也实在是饿，于是也割断了自己的大拇指。“
    那个士兵跪在地上，一脸麻木，说着说着，竟然晕了过去。
    显然，他好久没有吃饭，终于承受不住了。
    “武安君，韩王山的火，已经灭了。我们这里远远看去，都能看到魏军的军旗，他们已经到丹河边，随时可以配合我们前后夹攻赵军。”杨端和焦急的说着。
    王翦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白起开口说道：“在我和赵国分出胜负之前，魏军不会渡河的。”
    “为何，难道他要坐视赵军击败我们，再回头攻打他们么。”
    “赵军如果没有渡河跟我们决战，魏军倒是会跟我们一起夹击赵军，目的就是为了拿下长平，将赵国囊括在自己的兵锋之下，又可以不断的消耗我军。
    可是现在赵军渡河与我军决战，魏国直接占领了整个长平。已经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他们现在，只会看着我们和赵军两败俱伤，甚至赵军获胜，都是他们愿意接受的。
    因为就算赵军能赢，赵军的后路，就在他们手上，全赵国唯一一只能打的部队，能不能回去，取决于魏军的心意。而邯郸那里，对此无能为力。
    他们巴不得赵军把我们打烂，然后再向他们割地换取军队回去。我们和魏军在河西撕咬了一百多年，魏军对我们的恨，不比对赵军的少。
    而且，投降赵括，可以让降兵消耗他的粮草。他后路已断，一下子吸纳我们这么多降军，总会粮草不济，没法继续西去，威胁到我老秦的端氏城。”
    白起低头，重重咳嗽，继续说道：“此外，就算魏军进攻赵军，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没有军粮了，难道魏军会好心提供军粮给我们么？王翦，你是最持重的，我要交代你一件事。”
    “武安君请吩咐。”
    “你，带着杨端和、蒙武、辛腾等等这些年轻人，带足弓箭，还有剩下的马肉，跟着我身边那几个会走山路的亲兵，钻进空仓岭，往端氏城的方向去。那里没有赵军，记住，不要回头。”
    王翦心里立刻就想答应，脸色却露出了悲戚之色：“不行，武安君还在此地，我等如何能走。”
    蒙武和杨端和同样也是一脸悲愤，杨端和甚至拔出短剑，就要以死明志。
    “够了。”白起厉声喝道：“你们几个都是我老秦人年轻一代的翘楚，怎么能失陷在这个地方，你们不回去，今后我老秦人的军队，还有谁能来带。赵括比你们还年轻！回去学着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我大秦东出，就只能交给你们了！”
    说完，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白起亲兵拉着王翦等人，就要离去，这几个亲兵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到端氏就自尽，追随白起而去。
    “武安君为何不与我等同行。”杨端和问道。
    白起惨笑一下：“赵括说了，我军裨将以上，一个不留，裨将以下，断指换命。换过来说就是如果我军裨将以上，甚至如果我，这个坑杀赵军的主使，没有把命留下，赵括未必会放过我军将士。
    就算赵括真的不愿意杀降军，他麾下那些士兵，没看见我的人头，会不会无处发泄，杀俘泄愤呢？何况，作为一军主帅，兵败垂成，本就该死。你们速速离去。”
    说完，白起看向仅有的几个裨将：“王龁、张唐，为何你们几个还不走。”
    “黄泉路上，和武安君做个伴。”
    “我张唐，不论生死，都愿追随武安君。”
    白起一声长叹，如此忠义的搭档，却是要陪着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自己其实也可以选择死战，用自己的威望，用森严的秦法，用之前杀俘的经历，来恐吓，来威胁，来强制自己麾下这些士兵，拼死一战。
    让自己这些士兵咬着草根和树皮，强行用已经松软无力的四肢，还有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精神状态，去接敌，去死在冲锋的路上。
    甚至让自己的士兵用死去同伴身上最后的能量，化为野兽，然后进击。
    去悲壮，去牺牲，让赵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是便宜魏人而已。
    而投降以后，这些秦军只会被割去双手大拇指，拿不住兵器。
    但是可以握住农具，可以种田，运货。
    甚至还可以回家，告诉婆娘自己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然后久旱逢甘霖。
    以后再告诉自己的孩子，赵人凶猛，跟他们打仗一定要拼命。
    二十年后，新的老秦人一定会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自己，这个亲口下令坑杀二十万赵军的白起，奉献出自己的人头，平息赵军的愤怒，来换取自己麾下士兵的安全。
    王龁、张唐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也选择了留下。
    作为祭品。
    “传我将令，全军弃械，自断双手拇指，向赵军投降。不愿降者，带足弓箭，自行穿山离去。”
    这是白起此生，最后一道军令。
    漫山遍野，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许久未曾有过的饱腹感，深深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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