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承命

    慈音与罗刹在山涧之外，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等候之中。
    而意识陷入深眠的谢筝，却忽然感受到一股炙热在朝自己靠近，以至于冰面生出一丝细小的裂缝，下一瞬，附着着整片识海的冰层，蜘蛛网一般皲裂开来。
    冰天雪地崩塌，被困已久的神魂终于得以解脱。
    睁眼的那一瞬，便看到一个雪色的身影，踏着一块浮冰，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谢筝一愣，满眼都是惊讶：“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可是九幽冥府啊！而且，还是在她的识海里啊！
    荀琅剑尊闻言，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问道：“我若不来，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谢筝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黄泉源头之水，倒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熬，师尊，你说，怎么样才算是炼化了这源头水？”
    荀琅剑尊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淡淡地问道：“是谁，让你炼化黄泉水的？”
    谢筝一直都不懂自家师尊在想些什么，但对他又是极尽信任的，稍微思索了片刻，就回答道：“是慈音大师。”
    荀琅剑尊：“……”
    他勾了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是他，该不会带你来九幽的，也是他吧？”
    他...这是生气...还是随口一问？
    实在是这个人生不生气都是一个表情，谢筝有些拿不准，便试探性地说道：“是...我们两个一同决定要来的。”
    听到和这个回答，荀琅剑尊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视线往下，落到她腰间的折月剑上时，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谁碰过你的剑？”
    谢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有些疑惑：“剑怎么了吗？”
    荀琅剑尊不答，澄澈平静的眼底倏地划过一抹厉色。
    “回答我，谁，碰了你的剑？”
    这是入门十余年来，头一次看到表情如此严厉的荀琅剑尊，谢筝心下微微发怵，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可能是...慈音大师？”
    意料之中的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幽幽叹了口气：“筝儿长大了，是不是连师尊的话都不听了？”
    谢筝：“？”
    她什么时候不听他的话了？
    “师尊何出此言？”
    荀琅剑尊微微俯下身，视线几乎与她平齐，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为师将折月交予你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这把剑，无论何时，决不可假手于人，你忘记了？”
    谢筝：“……”
    这...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忘了也很正常的好吗...
    但无论怎么说，的确是她忘记了师尊的叮嘱。
    “慈音大师只是帮我拿了一下剑，并没有做什么，但是请师尊放心，我...往后一定会注意的...”
    荀琅剑尊低叹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已经晚了。”
    谢筝：“？！”
    什么东西已经晚了？！
    谢筝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然而还未开口，便听到荀琅剑尊又说道：“为师在折月上下了一道禁制，名为‘承命’，若有一日你遇到了生命之危，‘承命’会将危机转嫁到为师身上，而你，则会安然无恙。”
    承...命...？
    谢筝瞳孔猛地一缩，她从未想过，师尊竟然会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现在，这道‘承命’被人破坏了，筝儿，你真的了解你身边之人吗？”
    “你对他交付的信任，值得吗？”
    谢筝：“……”
    师尊绝不会骗她，那么慈音一定对折月动过手脚。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
    心中思绪翻涌，谢筝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勉力维持着平静，说道：“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去问他。”
    荀琅剑尊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你不跟我回人界？”
    事情都没做完，她当然不会立刻回人界。
    只是要拒绝师尊的好意，总得想好说辞。
    “徒儿...还有点事，可能晚些才能回人界。”
    她说得小心翼翼，说话的间隙还在偷偷打量他，像是生怕他生气似的。
    可既然怕他生气，为何又要做惹他生气的事情呢？
    荀琅剑尊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的，过了许久，薄唇才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怕我？”
    谢筝一愣，连忙摇头：“师尊对徒儿这么好，徒儿怎么会怕师尊。”
    虽然嘴上在极力否认，但是人的眼神，是做不得假的。
    荀琅剑尊见状，甚至开始反思这些年自己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哪里给徒弟传达了某些错误的讯息，以至于她如此惧怕自己。
    想了半晌，他长叹一声：“你我师徒，不必如此生分。”
    说完他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蓦地一笑：“既然筝儿不愿走，那为师便陪你走着一遭。”
    谢筝：“……”
    虽然...但是...她很想拒绝。
    从冰天雪地中苏醒之后，谢筝在自己的识海中见到了久违的师尊，而后神魂破开冰层而出。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原本暗无天日的九幽夜空，忽然亮起了几点微弱的星光。
    她微微一愣，紧接着便错愕不已：“九幽的天空，怎么会有星星？”
    荀琅剑尊在她身侧站定，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久不见的愉悦。
    “因为筝儿已经可以看到真正的，九幽冥府了。”
    真正的...九幽冥府？
    谢筝偏过头来，有些疑惑：“难道我之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天道与天道之下的天地法则，是每一个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天道要你看到什么，你便只能看到什么。”
    “天上之水，不知从何而来，却恰与天道同源，有荡涤之效。”
    顿了顿，他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丝的揶揄：“筝儿对黄泉一无所知，便敢随意下水，那和尚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信任他？”
    谢筝：“……”
    不知如何作答，干脆移开视线。
    夜空之下，陷入黑暗的山涧，竟然也多了几丝其他的色泽，虽然暗淡，却是意外地让人赏心悦目。
    “师尊，你说是不是很多年前，九幽也和天海大陆一样，是个活生生的正常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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