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黑衣男子打扮的吴淑婉今日又偷偷溜了出来,她是算准了日子,知道今天是自己的未婚夫郭自达休沐的日子。
自从上次……之后,她好几天都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就会梦见自己的意中人,甚至第二天醒来还需要换床单。
就因为心里的情绪翻腾,她今日又是冒着天下大不韪的危险,想要偷偷地跑出来见他,这次她甚至把傻丫头翠花甩了,就自己一个人来。
她今日高兴,脸上也没有刻意化妆,就是干干净净的模样,虽然也没有刻意梳妆,却也是清纯美丽。
一袭平常的黑衣,却在她的容貌衬托下显得端庄大方,不像是寻常粗俗的人家。
“我有冤案要告!”
套车的下人自然不敢说话,就连跟随在车驾边的书童都一头雾水,他只能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竹帘下的自家少爷。
“什么冤案。”
夏知蝉把竹帘放下,他手指在车窗边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不能不过问地说道。
“状告我那狠心的负情郎……”
吴淑婉其实只是在开玩笑,她怎么知道车里面坐着的人不是她的丈夫,所以嘴里的玩笑也是随口就说。
她翘着嘴角,甚至能够想象出此时坐在车里的郭自达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宠爱的表情。
当然对于夏知蝉来说,无奈是真的。
他有点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面前的女子,作为郭自达,对方不可能不亲近眼前马上过门的妻子。可是他只是假装的,自然心里有分寸。
“你……你上车来吧。”
在旁人的眼里看到的是,郭自达从车上下来,把马车让给了女主乘坐,他自己则是命令小厮去牵马。
“少爷……”
书童走过来,用目光看向假装少爷的夏知蝉,对方也只能流露出来无奈的神色。
“哼……”
吴淑婉倒是也不客气,她起身登上马车,看向郭自达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只不是这声音没有半分埋怨,倒是有些撒娇的意味。
在她看来,郭自达之所以避嫌似的要下车,不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还是为了所谓的名声脸面吗?自己虽说是他定亲的妻子,到底没有过门,未婚男女同坐一辆马车,倒是少不了闲言碎语。
但是她不在乎,自从在屋子里面剪发表明真情之后,吴淑婉越来越不顾及其他,什么闲言碎语,什么自家脸面,她都通通丢到一旁。
心里想着算着,恨不得郭家迎亲的花轿明日就上门,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开开心心跟自己心上的人家在一起了。
说起来她到底是如何喜欢上郭自达的,好像她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家中摆酒宴,很多才子文人争相在自己爹爹面前表现自己,活脱脱像是一只只红眼的斗鸡。
吴淑婉心里知道,他们是不在乎自己的,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爹爹,准确的说是自己爹爹的职位。
也就是说自己长得美与丑,都无所谓。
为了能够巴结吏部侍郎,就算自己长得如同一只母猪,他们也会开开心心地把自己迎进门去的。
这些人虽然在笑,而是看躲在屏风后的吴淑婉看来,却是如同猪狗一般的丑陋。
然后就注意到角落里面的他,安静到吃着东西,即使别人跟他交谈,他也只是随声附和,却不多说。
郭自达身上有一股气质,好像就是自家爹爹常说的文人风骨,并非是自恃清高,而是有自我的底线和高尚的品德。
可笑的是,那些文人骚客丝毫没有文人风骨,将门出身的郭自达身上却自有风骨。
也许,那是她动心的第一时刻。
之后教唆小弟去结识他,然后再用家里的丫鬟试探他,几番考验之后,她才最终决定下来。
吴大人虽然严肃,但是心里还是宠念自家女儿的,所以亲自跑到郭家去说。
吴大人现在位居吏部侍郎,将来会是吏部尚书。如果他还能有所作为的话,将来会是做宰相的。
未来宰相的女婿……这等身份是郭家的人想都不敢想到,就真的好像一块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了。
吴大人也留了余地,并没有把话说死,只是为了再想办法考验考验这个郭家将门出身的儿子。
文人嘛,难免对刀头舔血才挣来功绩的将帅之家有偏见。
但是事实上,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郭自达的人物品格,在吴大人看来真的是一等一的,心里面还曾经感叹,觉着自己真是老了,眼光甚至不如女儿。
可是他挑的是品性俱佳的女婿,而吴淑婉挑的可是要一辈子长相厮守的夫君。
按理来说,即使下了聘书定了亲,也没有那么快成亲的,后来郭自达被外放到了偏远地区做县令,这婚事也就一拖再拖。
还是吴夫人忍不住了,在自己老头子耳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吴大人又查了郭自达一年之内的功绩,最后才用了点小手段地把他调回到京城来。
这里是有私心的,但是如果只有私心,吴大人就不可能做到如今的官职,他手握六部之首的吏部,自然心里通透,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
有关这些,郭自达可能猜到一些,但是看到熟悉的京城,衰老的慈母,他有些心软了,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人都是有私心的,但是要能够把持住自己的私心。
例如杨相,原先的他确实是护国的柱石,但是因为种种私心,最后把自己跟一整个家族都砸进了坑里,到如今屠刀悬颈。
“走吧……”
夏知蝉翻身坐上牵来的马匹,他看了眼马车里的人,只能按照原定的计划朝着驿站走去。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的声响,随着马儿踏在青石上的哒哒声,耳边还能听到止不住的蝉鸣。
道路两旁的树叶茂盛,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顽童嬉戏。
“大人,我的冤情你是理还是不理呀?”
见到郭自达(夏知蝉)跟躲瘟疫一样躲着自己,吴淑婉有些不高兴地卷起帘子,幽怨的目光盯着骑马的人。
“等到了地方再说……”
夏知蝉只能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一旁的书童倒是觉察出来不对劲,他有些好笑地看向假扮自己少爷的仙人,对方此时心里的尴尬恐怕只有他知道了。
吴淑婉有些生闷气,她环顾四周,发现这辆马车里面倒是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就连一本打发时间的书都没有。
主要是这并不是外出做工,而是打算休沐,马车只是赶路的工具,只要是在京城里面兜兜转转,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终于在进入到官家驿站的龙门坊时,无聊的吴淑婉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个姿态放荡的背影,好像就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吴恒毅。
本来是心里生气的,但是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对方突然一个回身,他们二人虽然隔着很远,虽然一个换了装束,一个醉眼朦胧,却毕竟是亲姐弟,几乎是瞬间认出对方。
“呃……”
吴恒毅先是吓了一身冷汗,原本已经醉了的身体瞬间清醒了一半,差点把怀里的女子都直接丢出去。
家里吴大人虽然严肃,却骨子里宠爱孩子,吴恒毅又算是老来得子,就连吴夫人也都是宠爱的。
在家里面,吴恒毅看似害怕自己父亲,实际上有母亲护佑,吴大人也未必能够把他如何,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儿子。
所以全家上下唯一可以整治吴恒毅的人,就是他直率泼辣的姐姐。
想当初他对一个青楼女子动情,甚至把自己亲爹珍藏的书画偷出来给她,其实对方只是想要钱罢了,所以转手就把书画卖了。
后来吴大人知道,被直接气得病了,吴夫人被吓得以泪洗面,吴家上下全都是一团糟,吴恒毅则是躲进青楼不敢出来。
还是吴淑婉亲自带人把他抓了回来,然后当众让下人打断了两根棍子,差点直接废了吴恒毅的双腿,在家里足足养了一年的伤。
当然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吴家唯一的儿子,吴淑婉也不敢真的打死对方,莫说打死,就是打瘸了腿怕是日后做不了官也是麻烦。
所以请的都是手上有准头的老家丁,打得又血腥又恨,既能让人感到钻心之痛,却又不至于真的打坏了身子。
自从那次之后,吴恒毅的脾气收敛多了,最重要的是他变了脾气,在京城子弟没有见到他的这一年里,他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之后还是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但是有时做事却有了分寸,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憨憨傻傻的笨货。
当然他最害怕的还是那一顿板子,从那之后只要是见到姐姐,他便是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而在看到自己不争气的弟弟之后,吴淑婉也是有些尴尬,往常她可以大骂吴恒毅贪恋美色,但是今天她是偷跑出来私会情郎的……
两件事情比较起来,好像她的更加严重一些。
于是她把面前的竹帘子放下,就当作没有看见对方一样,她的这个动作就是一个特殊的信号。
吴恒毅被自己姐姐调教过,自己是最明白她心意的,又看到一旁骑马的是自己未来姐夫,于是也故意转过身去,不让郭自达发现自己。
但是嘴角却是忍不住的笑,他心里暗自说道,自己这个泼辣狠厉的姐姐也终于是有人可以制止了,自己也终于是熬出头了,以后犯了错,大不了找姐夫求饶。
怀中的女主不解询问,但是吴恒毅自然不肯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只是一边贱笑着把玩着女子丰满,一边把话题转移。
“吁……”
夏知蝉勒住马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书童,后者把马牵到拴马桩上绑好。
书童过来的时候,还打趣的看了对方一眼,夏知蝉也只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京城驿站?”
吴淑婉看见马车停下,她倒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隔壁的春风楼当初抓自己混蛋弟弟的时候倒是硬着头皮冲进去过,而距离不远的京城驿站,她却从来没有来过。
“嗯。”
夏知蝉看了眼书童,书童还是照例吩咐那些下人不许进去,只是把马车赶到一边,不阻碍街道的车马往来。
他则是直接带着书童进去,没有让吴淑婉进去,却也没有说她不能进去。以女子泼辣直率的性子,八成还是要进去的。
“喂!郭自达,你倒是等等我呀!”
吴淑婉确实不理解,明明二人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了,但是为什么此刻表现的如此生疏,甚至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庭院角落里下棋打发时间的两个人,然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一声“定”。她竟然瞬间僵在原地,连意识都陷入迟钝。
“兄长……呃,不对,夏大人回来了。”
梁先行面对进来的众人,于是率先反应过来,但是他没有站起来,或者说没能站起来,只能是有气无力的说道。
而顶着夏知蝉面容的郭自达这才连忙起身,他这些天确实休息的不错,脸上的黑眼圈渐渐消退,眼中的血丝也少了许多。
“呃……夏灵官……”
郭自达有些难以启口,只是因为面前之人是自己的容貌,对着自己作揖行礼,感觉就好像是在照一面等身的镜子,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夏知蝉搓了搓脸颊,把自己变回来。
这时就轮到梁先行和书童一连古怪,因为此时院子里就是有两个“夏知蝉”。
郭自达也学着对方的动作搓了搓脸颊,可是他脸上的不是伪装,而是变化之术,他又不懂破解之法,怎么可能变回来。
还是在夏知蝉法术的帮助下,才终于变回自己的模样。
“夏灵官,外面的事……”
郭自达在驿站里面待了好几天,他对外面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更不知道夏知蝉替他将堆积的公文都处理干净了。
“外边的事你先别管,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了吧……”
夏知蝉一闪身,郭自达这才看见被定身在原地的吴淑婉。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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