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风抬头,瞥见他眼神竟似有不快,仿佛被打扰了似的,连忙回:“军司昨晚刚回府,又急着处置耽搁的军务,几乎没睡,方才见时候尚早,想让军司小眠片刻。”
穆长洲没说什么,点点头,起身收拢袍衫。
昌风赶紧退去了。
舜音不妨他突然站起,刚好看见他袍衫下身着中衣的身形,肩宽腿长一览无遗,悄然退开一步,目光转开,手指不自觉顺一下耳边鬓发。
“音娘来找我有事?”他忽而问。
舜音看过去,他已圆领扣系,腰带紧束,看来严严实实。方才被他那突来的举动险些弄忘了,她自袖中取出信,递给他。
穆长洲接过,只一眼就明白了,伸手自衣襟内取出一份纸令,连同信一并递回来:“我今日有事,不便替你寄,你让胜雨送我手令去寄即可。”
舜音看他一眼:“穆二哥不看?”
穆长洲手指敲一下信封:“你这些时日都随我在外,信中也没什么可写的,最多只是说一下那根刺被拔了,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
舜音抿唇,都让他猜到了,伸手接了过来。
穆长洲看见她神情,忽又问:“这次你我的事说了?”
舜音立即反应过来,又是说他们的婚事,故意回:“说了,若担心我说得不好,穆二哥届时还是自己去查一遍好了。”
穆长洲发现她总能在不经意时回敬过来,嘴边笑了笑,朝外走,将要错身而过,停一下,低声说:“下次不会了。”
舜音转头,他已出了门,看了眼手臂,回味过来是说刚才的事,在原地站了站,才跟出门。
穆长洲脚步很快,已不见人影,大概是有什么急事要忙。
舜音正要回东屋,忽而记起昨晚刘氏说的话,将手令和信都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转了脚步朝府门而去,刚好看见胜雨在廊上,吩咐说:“备马,我去信驿一趟。”
今日城中似有些不同,街道上的人声都不及平日里喧嚣。
舜音骑着马,一路缓行到东城门附近,四下看了几眼,道路特地洒扫过,像有什么队伍经过了一样。
胜雨领着几个随从跟在后面,远远看到信驿,抬声道:“信驿今日不忙。”
舜音打马过去,下了马背,直直走入,里面果然不忙,大约近来根本无人寄信,只几个驿卒在走动。她取了信和手令,递给身后的胜雨。
胜雨立即托着往里,交给驿卒。
驿卒见是军司手令,哪敢耽搁,向舜音拜了拜,匆匆拿着信走出门,安排了最快的马,在她眼前就送出去了。
“夫人?”陆迢刚好来了信驿,进门一见她便要抬手见礼,满脸愧色。
舜音知道定是因为之前拦信不利的事,竖手虚拦一下,摇摇头,意思是不必提了。
陆迢手垂下,便不说了,看了看四下:“夫人莫非又来寄信?”
舜音说:“刚刚寄出。”
陆迢了然:“那定是军司安排的了,可见拦不拦信也不重要。”他说着笑道,“虽说军司其人让人看不透彻,但对夫人真是不同。”
舜音目光动了动,他哪知自己与穆长洲是什么情形。刚好注意到他身上,今日他这身绯色官袍像是特地浆洗过,尤为庄重,她想了下,问:“陆刺史从何处而来?”
陆迢道:“夫人一定知道了,长安来了巡边使。我方才与几位官员陪同了片刻,得知军司已到,后面便是军司的事了。”
舜音心道果然,先前穆长洲说有事要忙便猜是这个,难怪道路还洒扫过。难得长安来人,她自然关注,又问:“巡边使何在?”
陆迢笑:“正要与夫人说,以往有巡边使来,只过凉州而不入,便去了其他边镇。今年因夫人之故,特地请这位巡边使入了城,不过也只安排了去看西城门防务。不想这位巡边使突然问起夫人,我告知他夫人偶尔会来信驿,他便非要来此处看看,应当就快到了。”
舜音有些莫名其妙:“来的是谁?”
陆迢抚须,似也陌生:“以往从未来过,是宋国公之子,名唤虞晋卿,听闻是圣人临时委任的,尚不知有无其他职衔。”
舜音知道宋国公,当年她父亲的密国公爵位差不多就是与宋国公同时承袭的,但对其子并不了解,只奇怪他问起自己做什么。
外面来了一阵快马声,她站得朝里,没看见来的是谁。
但很快,就又有一阵马蹄声来了,似是打横自信驿外过,听来至少有几十人的架势。
陆迢已转头往外走:“应是来了。”
舜音跟出去,确有一行人马打横而来,前后左右都有随行兵卒,约三四十人,只中间四五人身着官袍,几乎被兵卒们围得密不透风。
一行人停下,中间马上立时下来一人,一身绯色襕袍,身姿清逸,直直朝这里走来。
舜音觉得对方似乎正看着自己,偏头看看左右,陆迢站在左前侧,胜雨在右后侧,确实是看着她的,不禁又看过去。
对方已至跟前,抬手见礼:“封女郎,多日不见。”
陆迢在旁介绍:“这位正是巡边使。”说着看看舜音,“原来竟与夫人认识。”
舜音欠身还礼,又打量对方两眼,终于认了出来:“原来是虞郎君。”
难怪会问自己。当初她住的那座道观是官家道观,时常会有一些有身份的去拜奉三清,其中就有这位虞郎君。
过往虽与他见过几次,但毕竟她当时未嫁,对外男多有避嫌,因而说话不多,也印象不深。何况他也从未透露过他是宋国公之子,只说自己姓虞,且只提过一次。若非她记性好,险些就要想不起他姓什么,自然也关联不上宋国公,没想到这次的巡边使就是他。
虞晋卿离她五六步,不远不近:“前几月不在长安,回去后方知女郎已远嫁凉州,可惜未曾备礼恭贺,实在有愧。心知女郎一定挂念家中,此番我来之前,特地去探望了令堂郑夫人。”
他彬彬有礼,语声也不低,没有任何不周之处,其他人看了也只觉是长安来客捎来乡音,多几句寒暄。
陆迢闻言都不禁勾起了长安回忆,叹了口气,往旁站了几步,让他说话。
舜音已经很久没听别人叫过她母亲“郑夫人”了,毕竟家中败落已久。想到母亲,她脸色淡了许多,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母亲可有说什么?”
虞晋卿温声道:“郑夫人一切都好,只说不必挂念。”
舜音早已料到,抿住唇,默然不语。
上方城上,穆长洲站在那里,一手搭在城头,已看了下方许久。
方才在路上听闻这位巡边使要来信驿,他便快马赶了过来,几乎也只比他早到了一步。
胡孛儿在他后方伸头伸脑:“这巡边使与夫人有这么熟?”
张君奉在旁道:“兴许是想套些话走呢。”
穆长洲的位置,只能看见舜音小半张脸,却刚好能看见虞晋卿的口型,发话说:“看好他。”
胡孛儿抱拳:“军司放心,我亲自盯着去。”说着就要往下走。
穆长洲看着舜音,忽然问:“夫人住道观,她母亲郑夫人如何了?”
胡孛儿脚下一停,才知是问自己,回想一下:“没见到她母亲,出嫁也没来送,看着倒像不亲。”
那就难怪她是这般神情了。穆长洲瞥他一眼:“还好你是骑兵营的番头,不是斥候。”
胡孛儿一愣:“军司何意?”
张君奉面无表情地接过话:“意思是你去了一趟长安等于没去,回来只报了一堆废话。”
“……”
舜音站在信驿外,听虞晋卿说了些长安之事,已很感激,淡淡道:“多谢虞郎君,能得知家中情形已很好了。”
虞晋卿看着她:“该向女郎道谢才是,都中贵女没有愿意如此远嫁的,只有……”他稍稍一顿,声低了许多,“只有女郎愿担此艰辛。”
舜音心想别人不愿,自然有不愿的底气,她没有,也并不觉得艰辛。
虞晋卿看她已不再言语,张了张唇,似还有话要说,但还未开口,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就已横插进来。
“奉凉州行军司马之命,特来陪同巡边使走动!”除了胡孛儿也没谁了。
张君奉紧随其后,也来陪同。
舜音看过去,他们二人今日一个甲胄齐备,一个官袍齐整,看来颇为整肃。
胡孛儿到了跟前,先向她见礼,又朝虞晋卿抬手,意思就是要他走了。
舜音让开一步。
虞晋卿看看他们,只能回头上了马,将要走,却又停顿,看着城上。
陆迢本要送行,顺着他视线看去,又看一眼舜音,揶揄一笑,转身入了信驿。
舜音不禁转头,一眼看见穆长洲自城上下来,正朝这里走。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她顺带往上看了两眼,发现今日城上也有不同,守军少了许多,颇有松懈之意,瞬间明了,自然是刻意的了,难怪会让巡边使入了城。
穆长洲已到跟前,站在她右侧,低声说:“早知今日要在此处见到巡边使,我便替音娘寄信了。”
舜音低低回:“入了城也看不出什么,穆二哥还不如不让他入城。”
穆长洲说:“他若看出什么,还需要你做什么,如此不是更显出你对长安重要?”
他声压得极低,舜音需看着他口型才知道他说什么,偏偏还有外人在,离得太近还总看他唇,实在太过亲昵。她转开眼:“穆二哥没有把握岂会让他入城,他未必看得了我那些。”
他自然看不了,早让人探过他的底,甚至连他带的人也都被探了底。穆长洲知道瞒不过她,目光往那头马上一瞥,忽然问:“音娘在长安与他有过来往?”
舜音听不清,只能又去看他唇,目光自他薄唇一转,落在他如刻般的下颌:“没有,只是见他自长安而来,多少有些亲切罢了。”
眼里他唇角一动,似是笑了笑:“想来也是,音娘一直不好文事,少时便不喜与文人往来,应当是没有来往。”
舜音抬眼去看他脸,总觉得话里有话。
他已转身大步走去城下,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去了巡边队伍里。
虞晋卿到此时还未动,一左一右是胡孛儿和张君奉,他带的几个人被挡得好好的,也就他目睹了那二人方才凑近私语的模样,目光转到穆长洲身上,稍稍一顿,抬手见礼:“这位一定就是行军司马了。”
穆长洲抬手还了军礼,看他一眼,才往前带路。
不知为何,虞晋卿竟觉得他那一眼暗藏凌厉,如同看穿了什么,却又面容冷定,仿佛毫不放在眼里,打马跟上时,再没有往他处多看一眼。
第二十八章
有胡孛儿和张君奉时刻陪同, 一行巡边队伍的后续行程可说是敷衍至极。
浩浩荡荡几十人,硬是在城中如同空耗时辰般转了一整天,除去中间停顿休整用饭, 几乎全是走马观花。
待到日薄西山,一行人便立即被送回了负责接待的官驿。
虞晋卿走入驿馆前厅, 其中已经设宴摆席, 四角各处却都是兵卒环伺, 和他们这一路在城中巡视时一样,转头往后看,带来的四五名官员都一言不发地跟进了厅门,像是早就习惯。
他此行是第一次巡边, 带的这几名官员却是以往巡边过的,对凉州情形很清楚,还在路上时就提醒他莫要指望入城,除非那位新嫁入凉州的封家女儿过得还不错,才有可能。
可谁不知道封家没落, 封家之女嫁入凉州能有什么好境遇?几名官员都不抱期望。
谁承想来了这里, 竟得以进了城,虽说进了也白进就是了。
“巡边使辛苦了,”张君奉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抬手朝他见礼,“看来已经无事,想必明日巡边使就可启程了,毕竟还有其他边镇要走访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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