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人和人终究不一样

    傅莳楦不是个和人倾诉的性格，这些年来事情都自己扛。
    他动了和姜余欢谈心的心思，可话出口后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心中无法宣泄的情绪让他难受。
    人生中好像第一次生出想和人倾诉的心思。
    “小时候，我以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生在皇家，自小就被立为太子，身份尊贵。父皇母后感情好，父皇更是亲自教导。然而这一切，在祭天之后全都变了。”
    母后被杀，他全然不知，回宫之后甚至没有走到东宫，就被父皇变着法子将他软禁起来。
    那时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
    直到行动受限，给母后请安受阻，就连去找父皇也被拦着，他才觉出不对。
    可那时的他只有七岁，自己身边的人都被控制住，无力反抗。
    等到被放出来，他才知道母后被杀，凶手是他只见过几面的宛嫔。
    他甚至想不起宛嫔的模样。
    凶手出逃，母后已经安葬，他能知道的都是从大理寺嘴里说出来的事。
    恢复自由后，他想和外祖父联络，但几次送信都受阻，宫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也变了嘴脸。
    都说皇上押着不让皇后下葬，不让镇国公府知道，是皇上对镇国公府早就心生忌惮。
    说不定这次独留皇后在宫就是为了让皇后死。
    皇后一死，他这个有镇国公府撑腰的太子也早皇上厌恶，太子之位迟早不保。
    他当然并不相信这些流言，父皇对母后的好他亲眼所见，父皇待他也是用心教导，怎么会忌惮外祖父。
    外祖父忠心耿耿，更是没有异心。
    可不相信是一方面，无法解释父皇的举动又是另一方面。
    好在外祖父第二日就回宫了。
    那日他也被父皇带在身边，亲眼看见父皇热络地说要设宴给外祖父设庆功宴，一点也看不出父皇因为外祖父战功显赫而有危机感的样子。
    一切好似与之前没有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父皇没有第一时间将母后去世的消息说出来，还说在庆功宴上要宣布一则喜讯。
    喜讯？
    傅莳楦自然听到风声了，说英国公府的二小姐要成为继后。
    这算什么喜讯？父皇这般告诉外祖父，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警告？还是嘲讽？
    外祖父离开之后，他被拘在父皇身边，一如往常地处理政务。
    可他心情复杂，几次走神。
    父皇没有骂他，反倒是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起为君之道。
    母后的他很难过，可他是帝王，不能局限于儿女私情。若是母后的死传到边境，镇国公还能不能安心打仗？他是皇帝，不能冒险，所以压着皇后的死讯不说。
    可仗打完之后呢？为什么不传信给外祖父？傅莳楦问。
    父皇解释说，他确实不放心镇国公，担心他带兵回来威慑他，所以只有镇国公踏入京城，确定不能私自带兵回来才放心。
    在家国稳定面前，任何的心计都是被允许的。
    姜余欢看着傅莳楦隐忍的悲痛，给他倒满了酒。
    他仰头喝下，冷呵一声，“去他的为君之道。若是要我踩着母后的死，践踏着外祖父的忠心，才能坐稳皇位，那我就不当这个太子了！”
    “你当时是这样想的？”姜余欢问。
    “嗯。”
    当时他不仅这样想，还照实说了，带着埋怨的情绪。
    父皇当即脸色阴沉下来，告诉他不想做太子，有的是人想做。
    他梗着脖子还嘴，外祖父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引来忌惮，一心扑在打仗上，与京城的人都没多少往来。
    做到这个地步，如果还要被人怀疑，就太让人心寒了。
    他做不到！
    父皇说正是因为有他这样信任外戚的人当政，才会有外戚霸权的事出现！
    外戚霸权，他身为太子读过史书，自然知道有的朝就是这样覆灭的。
    但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
    他没说话，父皇也没继续生气，和他解释起立罗慧兰为后的原因。
    英国公门生在朝堂遍布，亦是他心中大患。
    英国公主动以此做出交换，愿意闲赋在家，不再教书，不再上朝堂，换罗慧兰一个后位。
    后位不可空悬，早晚要立，所以罗慧兰能登上后位。
    七岁的孩子，又因为皇帝的教导早慧，这些他都能明白，但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所以后来他对父皇没有孺慕之情，有的只是公事公办，做好一个太子的本分。
    “那你现在觉得先皇说的是对的吗？”
    傅莳楦喝酒的手一顿，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不对？皇帝至高无上，可他却不是天下最自由的人，有许多的束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皇帝坐久了，很难有人再保持初心，每天只想着怎么稳固自己的帝位，看谁都像居心剖测。所以随着年岁增长，我的想法也变了。”
    姜余欢点点头，觉得无可厚非。
    单从这些事来说，先帝确实没做错什么。他按下皇后的死讯，对镇国公警告，又借后位卸下英国公的权利，但都没做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
    只是对于傅莳楦来说，情感上过不去。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嘛……
    “其实在你拿着信说杀死母后的凶手是太后时，我就有预感，父皇会不会知情。但那时并没有想到太多疑点，因为年岁久远，因为当年的卷宗我没有挑出错来。”
    宛嫔用药迷晕长乐宫的人，然后用匕首杀害皇后，后又在宫人的帮助下逃脱。因为宛嫔与皇后见面没人会怀疑，所以禁军没有发现端倪。查清之后，伺候宛嫔的人被赐死，吴林引咎辞职。
    可今日听说之后，他知道预感成真了。
    父皇是知情的！
    侯夫人的心腹利用亲卫的令牌离京，父皇一定知道。
    亲卫令牌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父皇定会派人追杀。
    然后父皇没有，她们离京十分顺利。
    这不合常理，除非父皇确定她们不会拿着令牌做坏事。
    可如何确定令牌不是作为凶手的宛嫔带着呢？
    只有一种可能，父皇知道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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