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头子（上）

    父亲75了
    一天飞来一只乌鸦他问：
    "这是啥"
    儿子回答道：
    "是乌鸦"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问：这是啥？
    儿子大吼：说了是乌鸦，你怎么回事啊！
    后来有一天儿子翻开40年前父亲的日记
    "今天儿子三岁了
    他指着公园里的乌鸦问我：这是什么？
    我告诉他是乌鸦
    他又问我又回答
    他问了11次
    我答了11次
    电脑上的屏幕幽幽闪着蓝光，几行楷体字混着伤感的小调音乐清晰地映在上面，一首很感人的小诗，大抵是吧。
    “啪嗒！”
    打火机在昏暗的房间闪起微弱的光，不用回头，我都可以精准摸到我那已经半空有些干瘪的烟盒，烟不是什么贵烟，当然也不是什么廉价到几块钱一盒的。
    二十几块一盒这种的，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就跟我的人生一样。
    平淡，普通，枯燥，麻木，总是让人过着过着就反胃那种，还得继续忍着强行咽下去，说不定还得嚼上几口。
    有点恶心是吧？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咽下嘴里那口发苦干涩的烟味，随手将点燃了一半的烟头按在桌子上熄灭，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焦黑图案。
    嗯，跟它旁边那些焦黑烟灭痕迹一样。
    多了就显得密集，密集就有点恶心，就跟看见一堆密密麻麻搬家的蚂蚁一样，尽管我应该没有密集恐惧症，但依然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有时间再收拾吧。
    我随意这样想着，手上开始拉动鼠标，翻看着这条短视频下面的评论。
    “写得真好啊，想起我父亲了！”
    “可能只有当我们为人父母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种情感吧，不过那不太迟了吗？”
    “不要再犹豫了，如果有什么是现在我们身为子女可以做的事，就是现在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真的很爱他们！”
    “我爱我的父亲，他的七匹狼从小就教会了我什么叫做感动！”
    “噗哈哈，楼上，请详细说出你的故事，让大家高兴高兴！”
    “高兴啥啊，说得你好像没被你爸打过似的！”
    “看了这则短诗，我当即泪如泉涌，瞬间给我爸发了条短信，老登，爆点金币！”
    “不是，大哥，我搁这正伤感呢，你知道一个哭着哭着就大笑起来的人有多瘆人吗？”
    “楼上是真冷漠啊，我就不一样了，我已经开始为我家那坑了我所有小金库的老登，准备好他老了以后拔氧气管，火化，墓地一系列计划了，现在就差他进医院了。”
    “楼上大孝子，鉴定完毕！”
    “加一！”
    “加一！”
    “大孝子加一！”
    ………………………………………
    哈哈哈！
    沙雕网友从来都不会让你失望，再伤感的文案，再煽情的故事，只要你耐着性子往下翻，总能找到那些歪楼的人才。
    “叠个千纸鹤，再寄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
    “喂？”
    看着手机上那显示“父亲”两个大字，我沉默几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把它熟练拿到了耳朵十米开外。
    果不其然，刚按下接听键的下一秒。
    “孙天川！我日你大爷！！谁踏马让你把工作辞了的，老子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还是这熟悉的东北口音，还是这熟悉的怒吼，隔着屏幕我都感受那铺面而来的唾沫星子，这声嘶力竭的，都开始奔七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么大劲？
    嗓子不嫌干的吗？！
    “你知不知道劳资当初为了把你送进局里费了多大力气，光是烟酒你劳资我就送了………”
    是是是，把我送进局子里可真难为您了，我自己都不用太努力，也能进去，还是那种管吃管住，还分配房子，银手镯的那种，月制，年制，把握好了还能任选。
    我心里没好气地吐槽道，拿起手机懒得继续听这老头子说废话，
    “我妈呢？”
    手机对面明显沉默几秒，随后才有几分略带憋屈的声音传来，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问你妈，咋不知道问问你爸我呢？”
    “问老头子你干啥，你壮得跟牛似的，六十多了比我这二十多的还能蹦哒，我问你干嘛？”
    我又点燃了那半根烟，随口说道。
    “啥玩意？你个瘪犊子不是三十了吗？”
    “二十九！过年是一回事，我生日还没过呢，咋就不是二十九了！”
    我没好气地朝手机喊道。
    这老头子，不知道年龄这块，男人也很敏感的吗，三十听着一下就老了，哪有二十九好听。
    “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妈呢？”
    “你妈跳广场舞呢，你妈不出去我能给这兔崽子打成电话，你妈能有多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好不容易才攒的二百块又给搜刮走了。”
    手机对面，怨念深重的话语顿时传来，但刚才中气十足的声音此时明显往下弱了几分。
    “搜刮了不正好嘛，还省得老头子你隔三差五去打台球，打上一天一把也赢不了，还一直跟人吹牛，在家待着养养鱼，溜溜狗多好。”
    咣当——撕啦！
    随手将泡面纸丢进垃圾桶，我一边夹着手机，一把煮了壶水，准备着自己的晚餐。
    “放你兔崽子的屁！劳资当年年轻那会玩了一年就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台球王，两年就称霸了市里东街，三年就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名堂可是响当当，谁人不知，谁人不………”
    “那能改变您老现在臭的连三连杆都打不出的事实，二连杆从前年开始就少有了吧？”
    定时，保温十五分钟！
    开水壶真是人类的一大发明，泡面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就这两样，就能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食物，口味还能自选，还又便宜！
    就是一日三餐的吃，容易反胃想吐。
    “你个瘪犊子会不会说话！那是意外，丫的意外懂不，谁还没有个老的时候，你………”
    “哦，老头子你可算是承认你老了？”
    我随口打断说道，看了看显示计时的那块屏幕。
    才过了半分钟，话说就不能有什么一分钟就能烧开水的机器吗？
    要有的话，再贵我也要买下，消磨时间很难熬的。
    “老你个丫屁！你老子我每天下地跑个十公里都不带喘气的，比小犊子你动不动跑两步就叫苦的人强一万倍！”
    “是是是，老头你最厉害行了吧？”
    我有些敷衍地答道，但听着老头子这句句不停，跟骂街有一拼，还没完没了的话语，我那之前因离职而分外烦躁的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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