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畅畅快快地洗濯过后,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卷草纹缭绫家常襦裙,披散着擦拭得半干的长发从净房内出来。
阿幺在净房外候着,见她湿着头发出来,生怕打湿了后背的衣衫,再教凉凉的夜风一吹,恐要着寒,便将一袭薄薄的大帔子罩在了她肩上。
风灵裹好大帔子,问起杏叶。阿幺一面领着她往内院正房去,一面回道:“那位姊姊洗得快些,我瞧她乏得不行,便自作主张领去耳房,寻了一间客间,好教她先歇下。”
风灵心里微微一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终是岁月磨人,不仅是佛奴老成了不少,连阿幺也教从前稳妥能干了许多。
问答之间,便到了正房,阿幺推开房门,让开身请她进屋。
屋内灯烛燃得通亮,风灵一进屋便怔住了。这间正屋竟不似空置许久的样子,屋内矮榻案几、妆案锦靠,一应用具齐全,收拾得明净利落。隔开内室的单扇的大屏风后头,帷幔仍是她喜爱的素色纹路。
再转去内室一瞧,睡榻上被衾垫褥皆是从前她惯用的,连软枕也是她的旧物,睡榻靠里还搁着几册她睡前爱翻动的书册,仿佛她从未曾出过家门,昨晚才在这榻上睡过似的。
“佛奴平日常说你行事一阵风,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指不定哪一日就回来了,非得要人每日洒扫侍候着这间屋子。大家伙儿皆笑他仔细过了头,却不料……不料还是他最知道你。”阿幺说着眼眶子里又激出了眼泪来,想想不对,飞快地抹了抹眼,挥手道:“瞧我,年纪见长,出息却不见长。大娘既回来了,原是该欢喜的,怎好一再淌眼泪。”
风灵跟着心窝子里发热,想着自己当日离开西疆时的情形,而今再回来,竟有了隔世之感。她心里正彷徨慨叹,院外隐约几声犬吠,低沉威慑。
风灵蓦地一振奋,问道:“那是…大富?你们将它也带来了西州?”
阿幺点着头回道:“是它,当日咱们关了沙州的买卖,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没在意,谁料往西州来的这一日,才出了城门,它便自己撵了上来,硬是一路跟到了交河城。”
“我去瞧瞧它,听这叫声,个子该比我走时又大了一圈。”风灵一时也顾不上疲乏,回身便推门出去,阿幺本想着夜凉,再替她加身衣裳,转眼她就已跑了出去。
然风灵出了屋子,尚未走下木阶,便怔在了原地。带阿幺拿着外衫从屋里出来时,见她正呆呆地凝视着通往后院的廊院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
阿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廊院门口隐隐绰绰地走进来一人,身量颇高,步伐稳健。那人走得极快,阿幺来不及看清楚是谁,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见他已到了后院。借着院内昏幽的石灯,阿幺将那朦胧中的轮廓辨看了一番,来者她认得,正是拂耽延,她心里头微微吃惊:怨不得大富叫唤,原是来了生人。可大娘才归来不过半个时辰,延将军便得了消息,从城西营防赶了过来?
风灵脚下忽然有些不稳实,巨大的欢喜瞬时向她涌来,将她冲击得脑袋里一阵阵发晕。初时她还疑心身在梦里,不过一瞬息,她便抛开了这个念头,即便在梦中又如何,能得与拂耽延相见,哪儿还管身在何处。
“阿延!”她低低唤了一声,提起裙裾,几步跑下屋前的木阶,似一阵风般直扑了过去。
拂耽延停下步子,顾不得屋前尚有阿幺,身后还有佛奴、韩拾郎跟着,张开双臂将飞身过来的风灵接入自己的怀中,一手覆住她的后脑,埋首在她一头微湿的发丝中,在她清甜的气息中狠狠深吸了几口气,另一手箍住她的腰肢,下了气力将她揽向自己,恨不能将她揉入自己的肌骨血脉中。
风灵的腰腹贴近他的瞬间,拂耽延的手腕陡然轻颤了一下,倏地撤去了手上所有的气力,从她缠绕的发丝间抬起头,吃惊地睁大了眼,金褐的眸色泛出一片光彩。
“哎哟。”风灵忽然推开他,躬身捂住肚腹,凝眉顿滞了一息,接着又是“哎哟”一声低呼,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
她直起腰背,笑着看向拂耽延,在他跟前展开裹在肩头的大帔子,腹部圆润的弧度透过薄薄的缭绫襦裙展露出来。
“方才是……是……”拂耽延不由向她的肚腹伸出手掌,可手至半途,无端地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又将手掌缩了回去。
风灵拉过他的手,贴在她的肚腹上,手掌上的热度熨在她的皮肤上,又似乎透过了皮肤。拂耽延的手掌下又是三两下跃动,细微却带着宣告生命的果决。
“安安稳稳地睡了五个多月,头一回见着阿爹,却闹腾起来,像是怕他阿爹不知有他似的,这孩子倒很是乖觉呢。”风灵因肚腹中的动静微微皱起了眉头,眼角唇边却绽开了一片深深的欢愉。
拂耽延一颗心在胸膛内狂跳,一时间语塞了起来,终是只会喃喃地道一句“多谢,风灵,多谢你。”
院中众人也不知是何时围拢了过来,目光皆落在她的肚腹上。阿幺已得了一子,激动地在她身边来回打转,极有经验地一迭声询问月份、饮食上的偏好等琐事。
韩拾郎在拂耽延身后已立了有一会儿工夫,将才一直插不上话,现下“噌”地蹿上前,张嘴一口字正腔圆的河洛官话,笑道:“姊姊而今回来,好容易团聚,切莫再走了。”
佛奴沉稳些,在众人的欢喜中,僵僵地横插进一句:“不对,大娘归时狼狈不堪,究竟出了何事?”
“大娘的过所上,为何写的是‘阿史那依勒’?”阿幺手里抖开一张纸,将才风灵沐洗换衣时,从脏衣中落出来这张古怪的过所,她尚未来得及询问,此刻听佛奴这么一问,越发觉着不对劲。
“有什么话不急在一时说,先进屋歇一觉。”拂耽延猛然从欢悦中抽离出来,敛住了笑意,又瞧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满面的疲色,心底一紧,揽扶着她便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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