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初聚

    苏小仙平日里极少充当正义使者，对这种刚断奶没多久的小孩子更是避恐不及，从来都没有招惹的心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竟被阿错两声“娘亲”叫得有些肝颤，禁不住挡在阿错身前，向着顾沐白怒目而视：“温柔点儿会不会啊？这么大个人了，也就会欺负孩子，你真是太出息了你！”
    紧接着又蹲了起来，用手指勾了勾阿错胖乎乎的小手，捏了捏他的圆脸蛋，柔声问道：“阿错乖，阿错快告诉姐姐，你娘亲到底在哪里，姐姐带你去好不好？”
    阿错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欢天喜地地指着苏小仙叫道：“娘亲在这里！”
    苏小仙彻底无语了。她本来想发火，但是因顾沐白在这里，有心让他看看，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负责任的妖魔对待年少无知的幼童的态度，遂按捺住性子，换了一个说法，向阿错道：“阿错乖，姐姐的意思是问，那个生你的人在哪里？姐姐带你去找她。”
    阿错眨巴眼睛的时候，又长又密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惹得苏小仙又是一阵肝颤。更令人欣喜的是，这次阿错看起来是听懂了，因为他终于没有再赖着苏小仙当他娘亲了。
    阿错这次一脸欢快地拉着苏小仙的手窜出百草园去，指了指群山环抱之中的吞日峰，大眼睛里满是忧伤却又无限期待地说：“在那里！”
    在吞日峰啊。苏小仙心中顿时闪过了许多个可能。吞日峰是清乾宗掌门路承远的居处。路承远这个人古板得很，他居住的地方，是不允许女子居住的，故而连凌琼如那般得他宠爱的女弟子，也只能住在吞日峰山脚处。可是阿错指的方向，分明是吞日峰的山顶，至少也是山腰的位置。也就是说，吞日峰明面上虽然不让女子居住，但是其实其中藏着一名女子？
    一时之间，苏小仙脑洞大开，各种虐恋情深的桥段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来。虐恋情深的双方，一方自然是阿错的苦命娘亲，另一方则是道貌岸然的清乾宗掌门路承远。谁叫阿错在清乾宗中这么受重视，又亲口声称自己的娘亲住在吞日峰呢。
    没听说路承远有双修道侣，却弄出了个孩子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换做是别人，肯定是不信的。但是苏小仙相信起来却毫无障碍。她那在清乾宗整整十三年的悲摧奋斗史足以苦逼地证明，清乾宗就是这样一个时常令人匪夷所思的门派啊！
    在苏小仙和阿错一问一答的时候，顾沐白却一直在闹别扭。苏小仙一脸震惊地回到百草园的时候，胡媚和何冰正在围着顾沐白各种赔小心，顾沐白只管满脸纠结地沉默着。
    “顾少主，无论您心中有多么不甘，这个孩子的存在却已经成为事实。您当日也在清乾山，都没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可见这是天意。既是天意如此，您又何必心中气恼，反而怄坏了身子呢？”胡媚做苦口婆心状。
    “顾少主当日与我家公主订下婚约，难道当日您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事情吗？不，您是知道的啊。既然如此，我们妖族就不算有意骗婚。”何冰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顾沐白起初的时候紧抿着唇，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后来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那小模样居然颇招人疼，更像是受了委屈了。
    “这又有何难？”胡媚很不负责任地循循善诱道，“顾少主若想生时，大可以也同我家公主殿下生一个啊！若是女孩子，更是可以被立为女嗣。到那时候，顾少主有女嗣在手，正宫地位无可撼动。那男人再怎么占了先机，也不过是一个外室罢了，难道有我妖族看着，还能容他上了位不成？”
    “一派胡言！”顾沐白脸颊微粉，一脸薄怒的样子，“我堂堂魔族少主，怎能跟他们一样不知廉耻，尚未成亲，就做出那等事情来，岂不是被亿万妖魔耻笑了去？”
    “生又不肯生，走又不想走，你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气坏了身子也是不顶用的。”苏小仙走了过来，凉凉地来了一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顾沐白原本就在郁闷，如今听了苏小仙毫无悔意的话，更是怒了。
    “苏小仙！”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顾全大局，一再忍让。想不到你不思感激，毫无悔改之意，竟是把我当做傻瓜了不成！”
    “我不是把你当做了傻瓜，而是……而是你本来就是傻瓜啊！”苏小仙理直气壮道。她是真心想不明白，顾沐白那么高一个大男人，哦不，一个男魔，心眼怎么会比针眼还小，又愚蠢无比，竟会因为小孩子不明事理的一次误认，就撒泼吃起醋来。这般爱吃醋，从此绝壁是家有悍夫、家宅不宁的节奏啊！苏小仙可不想助长这场歪风邪风，决意非要煞一煞他的威风不可，故而百般打击，意在顾沐白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但是顾沐白却似乎不能体察苏小仙的这番良苦用心。这人似乎是气性颇大，此时气白了一张俊脸，指着苏小仙的手指都在颤抖：“我有心息事宁人，你还死不悔改，在这里挑衅，难道你竟将妖魔联盟的大计视若无物不成？不是我夸口，妖魔二族若战起来的话，血流成河、赤地万里的必定是你妖族地界！”
    顾沐白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苏小仙却是没辙了。她这个人最讲究实际不过，对于顾沐白说的事实却也是心知肚明。如今三界之中，实力最弱的就是妖族，许多妖族大能都被压在炼妖塔下，外头大猫小猫三两只，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而已，其实成不了气候。而魔族却不然，魔族在昔年妖人魔三界混战之中，受到的波及本就比妖族小，魔族又是那样一个繁衍能力高度发达的民族，故而万年以来，竟积蓄了不少力量，已经渐渐恢复了元气。
    “公主殿下！此事是您有错在先，万万不可使性子。快去同顾少主说几句软话啊！”胡媚拼命冲苏小仙使眼色。
    苏小仙的最大性格特点之一就是识时务，否则她也不可能以灵根全无的废柴之身，待在清乾宗那么久，甚至还硬生生将自己的修为弄到半步金丹的地步了。
    “沐白，我错了。”苏小仙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了这么一句，然后装作无意一般，半边身子软软靠在了顾沐白的肩膀上。
    顾沐白从来没和她如此亲近过，当下就是全身一震，差点惊得要把她推开了去，手推到一半，却又舍不得，又撤了回来，面上颇为无奈、实则心中颇为享受地由着她靠着。
    他脸嫩，知道胡媚和何冰都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故而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般来了一句：“罢了，此时你我已经定亲。偶然如此，也不算越礼。”声音清浅，竟然是少有的温柔。
    就连苏小仙，也被顾沐白这与平时大相径庭的画风惊呆了，心中暗想：顾沐白原本是如爆炭般的人设，动不动就着。从前在清乾宗当弟子的时候，不知道被他误伤过多少次。如今居然在他身边略靠一靠，就火气全消了。早知如此，当年何必同他针锋相对，一力扛着？横竖她也没把这种程度的投怀送抱当回事，反正顾沐白的颜值过硬，权当揩油罢了。
    顾沐白温柔起来，却有着令苏小仙都措手不及的一面。此时他一脸愉悦地向苏小仙提供着人形靠枕服务，颇为通情达理地说道：“其实仔细想来，那些年我也有错。若非……若非我总是对你冷嘲热讽，总把你往别人那里推，只怕你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说到此处，人也渐渐振奋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潜到清乾宗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孩子？若你想把这个孩子带走时，只消你一声招呼，我为你断后就是……”
    他这话一出，苏小仙还不觉得什么，胡媚心中却是狂喜起来。
    妖族的血脉，可不能轻易流落在外。更何况这孩子是他们公主殿下的呢？只是胡媚是个心细的人，她暗中衡量了敌我势力的实力对比，越是分析越是心惊，觉得将阿错带走，简直是毫无指望的事情。
    可是若有魔族少主从旁协助，那就大不一样了。顾沐白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战斗，单凭他一面旗子，就能轻松招来数万魔兵。这数万魔兵或许比不过清乾宗弟子的资质万里挑一，实力出类拔萃，但若要充当一次性的炮灰，缠斗一番，只怕还是够格的。有了炮灰拖时间，己方便能带了这孩子从容离开，简直是再美好不过！
    不过苏小仙心中却全然不是这般想。顾沐白的这番说辞，反而坚定了在她心中顾沐白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的理念。选男人若是随便玩玩也就算了，若是意在长久，那要考虑的可不止颜值，智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不然生出一个白痴后代来，可是有违优生优育的原则的！
    一时之间，苏小仙面上虽然仍然和顾沐白你侬我侬，心中却开始暗暗嫌弃起同他的婚约来，暗地盘算着，什么时候能下一个套，逼他主动解除婚约，才是正经。
    顾沐白对苏小仙的盘算一无所知。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哄的人，那孩子的事情，他事先就是知情的，只不过一时之间，亲眼目睹之时，发现有些难以接受而已。结果胡媚何冰跟他说了那么一通道理，苏小仙又破天荒待他如此温柔，顾沐白就突然觉得，这个孩子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他想到这里，决心对阿错好一些，让苏小仙看到他当后爹的诚意，故而满脸和善地蹲下身来，跟阿错打招呼，向他柔声说道：“叔叔带你玩，好不好？”只是他要么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要么是潜入敌人后方勾心斗角，这等坏事做惯了，人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铁血杀伐之气来，纵然是想柔声哄孩子，那声音却是僵硬无比，幸得阿错天赋秉异，否则的话，一准被他吓得直接哭出声来。
    阿错倒是没有哭，可是他躲顾沐白躲得远远的。顾沐白固然伸出了友谊之手，竭力想报他以友善，但是他对顾沐白敌意依旧。
    苏小仙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哈哈大笑。不喜欢小孩子是一回事，被小孩子主动嫌弃又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被小孩子主动嫌弃的人不是她而是顾沐白，她忍不住就多了一种隔岸观火的从容感觉。
    在苏小仙的笑声当中，阿错一扭一扭地跑向她，睁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着令苏小仙肝颤不已的小扇子似的长睫毛，向着苏小仙撒娇一般地说道：“娘亲，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同这么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玩的？苏小仙的第一念头是拒绝，第二年头仍旧是拒绝。但是看着阿错清澈如水、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她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苏小仙无奈说道，弯腰想抱起阿错。
    阿错却没有让苏小仙抱。他得了苏小仙的首肯，整个人兴奋极了，撒丫子一般就跑起来，三步两步便到了百草园的出口处，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苏小仙招手：“娘亲！快点！快点！”
    这孩子跑得好快！苏小仙脑子里不由得闪过这样的念头。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阿错身后，为了不跟丢还暗暗动用了清风咒、闪电咒和健身咒，而不管她动用多少咒语，阿错始终跑在她前头，一边跑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生怕苏小仙跟丢了一般。
    最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吞日峰。在吞日峰的后山处，一座低矮的山洞外，阿错奶声奶气地呼唤着：“爹爹，爹爹！快出来，快出来呀！娘亲来看你了！”
    苏小仙气喘吁吁地跑到山洞前，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山洞旁的一块巨石上，写着金光闪闪的“麒麟崖”三个大字。而在巨石的旁边，一个白衣飘飘的清瘦人影，正拉着阿错这孩子的手，遥遥望定了她，神色复杂。
    “仙儿？”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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