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进了金墉城里。
金墉城,终究像是为我而建的,这辈子同我兜兜转转,有着数不尽的缘分。
只可惜,都是孽缘。
我被人卸了钗环扔了进来,再华贵的门族出身,再高贵的地位,终究化了土,也不过就是那轻飘飘地一抔。
等了两日,每日送来的不过是些馊饭剩菜。
听守门的几个丫头嚼舌头根,一人说,贾后如今被关入金墉城,想来是恶事做尽终究来了报应。
另一人说,可不是么?如今关贾后的屋子,便恰恰是废太子薨时住过的旧屋。
我听了,心里头冷笑。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还就是。我不过是心疼我的女彦。又或许是,我这辈子作孽太多,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开始,我就再也还不清所有的劫。哪怕搭进去了我的女儿,也还不清。
过了这一阵,废后的诏书便下来了。不只是我,我在朝中多年扶持的势力被一扫而空。而司马伦自立为相国,倒是彻底掌握了朝中大权。
说来可笑,当年统领禁卫军的权力是我赐的,如今被这权力击垮的,也是我。
那杯金屑酒,是衷儿给我带来的。
彼时,正是渐近黄昏的时候。一杯金屑酒,一抹淡黄昏。相得益彰。
衷儿仔细端详着我,半晌,那双清透的大眼睛眨了眨,有些心疼地说:“阿姐,你瘦了。”
我接过他手中的金屑酒,他却死死地握住不放,倔强地望着我。
我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他绷得紧紧的脸,轻声道:“衷儿,放手罢。保不住了。”
他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圆润的泪忽然就滚落下来了。他松了手,却又不肯叫我喝。
我便搁下酒杯,拉着他席地而坐,面对着面,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他除了清减了些,并无大碍。想来他还是皇帝,是司马家的支柱,即便手无大权,可做一个傀儡皇帝也算是没有性命之忧。
这就好。这就好。
他有些怜惜地望着我,忽然伸手将我按在他膝上,我颇有几分诧异。
衷儿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正如我昔日对他所做的那样,轻声唤我:“阿姐。”
我笑:“怎么啦?”
衷儿沉默着,伸手覆在我的眼睛上,温热的手心贴在我的眼皮上,轻声问:“阿姐,会不会疼?”
我想了想:“金屑酒应该不会很疼。”
衷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叹息道:“若是...用戟剖开肚子...或是生生勒死,会不会很疼?”
我猛然一震,颤声问:“你...你...”
衷儿幽幽地道:“阿姐,衷儿都知道...都知道...”
那些我自以为藏得隐秘的,肮脏的,龌龊的事儿,我那双沾满了血的手,他什么都知道。
他从来就不是个糊里糊涂的孩子。
衷儿的手慢慢环住我的脑袋,颤抖地拥着我,一滴泪重重地砸在我的眼角上。
“既然如此...你为何纵容我这么多年?”我笑,又诧异。
衷儿缓缓道:“可你从未害过我...阿姐,这许多年来,朝中风起云涌尽在你手,有志之士得以受到重用,莫说是我,便是换了今日那些乱臣,赵王,梁王,齐王任何一人,都未必能比你做的更好。”
一声长长的叹息:“阿姐,你不过错投了女儿身。”
我安安稳稳地合上眼睛,不自觉地含了笑:“到底是你最懂我。”
到头来,最懂我的人,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痴傻皇帝。
门外传来内监尖锐的嗓音:“陛下,吉时到了,还请陛下莫误了娘娘的好时候。”
这话说的讨巧,好时候,上路的好时候。
衷儿的手颤抖起来:“不,不...”
我笑了笑,今儿个正是我四十五岁的生辰。一杯金屑酒,也算是个不错的生辰礼物。
我拍了拍衷儿霎时变得冰凉的手,贾家一门已彻底倾覆,独留我在这个世上也是活不久的,倒不如此时,算是自尽,比司马遹死的更体面些。
“阿姐!”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颈将那金屑酒一饮而尽。
衷儿几乎是飞扑过来,却只是空空地,错愕着,望着手里的一片衣角。
我将那酒杯扬了扬,微笑起来:“没了,衷儿。”
“没了...”他喃喃着,望着我手中空荡荡的酒杯,忽然涨红了脸,扑上来抠我的嗓子眼儿,“你吐出来啊阿姐!你吐出来!”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直呛得我咳嗽不断,却终究也没将那杯酒咳出一星半点儿。
“我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地望着我,死命摇着我的肩,半晌,灵机一动似的捧住我的脸,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被长睫掩住,微微颤动着,俯下头来,温柔地吻我。
我重重地战栗起来,心如鹿撞,肆意在我胸口狂奔。
半晌,他的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呜咽着:“我怎么救你阿姐?我怎么救你啊...”
这是我听过的,他此生,最绝望的一声叹息。
我跌坐在地上,颓然无力地滑落进他的怀里。熟悉的熏香气息令我格外心安。
我笑了一笑,含着泪望着他:“我如今过了四十岁,是不是反倒比从前要更好看些了?”
衷儿亦含泪回着笑,柔声道:“阿姐,我很爱你。”
我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从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你...你说什么?”
他白皙的手按在我的心口处,一字一句地道:“峕儿,以心换心,无关相貌。”
我迟疑着,缓缓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问他:“你知道,我此生挚爱么?”
他不假思索,唇畔透着苦笑:“峕儿最爱江山。”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对,也不对。”
他有些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他也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只是正值壮年,褪了几分年少时的纤弱感,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敏锐。
我勉力瞧着他,将那话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峕儿此生,爱江山,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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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衷抱着怀中已经僵硬的身体,痴怔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他伸手,缓缓地将那个,面容丑陋的女子睁大的双眼合上,轻声道:“我知道。”
他曾听闻贾后风流,召京中美少年入宫侍寝,一夜风流后便将他们活活勒死。他心里灼烈如火,却生生不敢多说半句。
旁人只以为他昏庸懦弱,却不知道他在这个世人眼中丑陋不堪的女子面前,究竟爱的多卑微。
他知道峕儿传诏后,总要问上一句,你如何以为我的相貌?
大多少年不敢直言,只得昧着良心说,娘娘国色天香。
唯有一人,被她放过了。
那人含笑说,命中有定数,娘娘必定聪慧绝顶。
这句话,同他大婚当日告诉她的如出一辙。
他见过那少年,眉眼间,同他亦有七分相似。
他与江山尽在她手,此生,才算是了全。
司马衷将贾南风的尸身搁在地上,再也没回头望上一眼,敛了神色,一双干净如常的眸子。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禁卫军探头朝里头望去,再望向司马衷的模样,心里头已然知晓,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内监尖锐的嗓音盘旋在绵延不绝的宫宇之上。
“废后薨啦——”
城墙深深,司马衷缓缓走出,孤身一人,身畔也无爱人,也无江山。
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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