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尘歌游 第五章 谶言

    待到离开姜府的时候，身心俱疲的楚然终于长舒一口气来。
    对着身旁钱晨行了一礼，楚然便迈开脚步向着城北方向走去。
    那位古灵精怪的姜家小公主终于在钱供奉的照料下安稳睡去，而红衣女子则是目光幽幽地盯了自己许久，最终也并未追问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亲自带领自己出府。
    少年郎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解脱轻松之余，又不免生出些许惆怅。
    这一趟姜府之行，虽说成功解除了绑在自己身上那门亲事，可这位婚约对象却似乎更加难缠。
    都说姜家贵女天才早慧，可那家伙也未免太过早熟了一些......
    话说回来，姜紫那家伙的修行天资也当真妖孽，年仅十二岁便已经能够跻身迈入练气境界，若是传出去的话定会在这座清风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而刚刚苏醒不久的自己，可是连修行门槛都还未曾摸到呢。
    如今此间事了，楚然可不想再与那姜紫产生过多瓜葛，如今的他要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真正想去做的事情上。
    “修玄，武炼，御剑，踏风......”
    少年口中轻声低语，脚步渐渐轻快，眸光中沾染的些许惆怅也逐渐被喜悦与兴奋驱散开来。
    上一世里只能幻想空梦的仙玄神通，在这一世里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谁人不曾少年梦，梦游星河架月舟？
    冯虚御风跨江海、登临青天揽星辰的自在大逍遥，是任何一位穿越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楚然自不例外。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此刻的楚然只想要将先前白白空耗的十年光阴弥补回来，好好领略一番这方大千世界的无限风光。
    ......
    ......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文一签，童叟无欺......”
    行过南街转过拐角，一道吆喝声忽然传入楚然的耳朵。
    循声望去，一处卦摊赫然出现在楚然眼中。
    一位年轻道士穿着身浆洗泛白的老旧道袍，面上挂着一副圆片茶色镜子，此刻正在伸长脖子招呼着往来行人光顾自家生意。
    只不过过路行人最多也只是望去一眼，瞧见那道人年轻模样与清贫扮相之后，纷纷摇头离开。
    一道破烂成碎布条的测字幡斜靠在卦摊旁的大槐树上，树边立着一只饱经风霜的陈旧竹箱。
    年轻道人坐在一方支开的桌案后方，桌脚处还垫着几摞破书来保证平稳，一身家当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更别说什么混元巾与莲花冠，这年轻道士就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随手扭了根槐树枝簪在头顶，简直落魄寒酸到了极点。
    清风城中也不是没有云游道长路过，无论哪一位都要比这家伙更加肃穆庄严、仙风道骨。
    更何况在这天底下，又怎会有一文一签这样的便宜好事？以往那些道士仙长们的金口可都昂贵得很哩。
    倘若当真肯花这个冤枉钱，怕不是只能从年轻道士那里买来一两句万福安康之类的吉祥话。
    瞧见这位年轻道人卖力气吆喝，却招揽不到半门生意的滑稽场景，楚然忽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下子乐出声来。
    恐怕这位今日里的营收，都不如长街另一侧那些丐帮兄弟们可观咧。
    听见少年笑声，那年轻道士回首望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但还是不死心的向着这边招呼道：“这位公子要不要来上一签？不过一文钱而已，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瞧了瞧这位拮据道长的热情笑脸，楚然忽然收敛笑意，迈步走上前去。
    嘲笑落魄可怜人，这等恶习可是万万要不得的。
    毕竟上一世里的楚然也不是没有坠入过低谷，那段时日里可没少遭人白眼嘲讽。
    当那番滋味亲自笼罩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当真很不好受。
    再者话又说回来，在这方更加广袤的天地之中，保不齐会又有什么神仙人物闲得无聊，浪迹红尘之中扮猪吃虎。
    若是自己太过肆意张狂，早晚有一天会踢到铁板，到了那时可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自己转世一场，为的可是修行大道、武炼乾坤，而非当一名横行霸市的纨绔二世祖。
    “方才是小子无礼，还请道长见谅则个。”
    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搁放在卦摊桌案，楚然对这位年轻道人开口说道。
    “无妨，无妨！”
    以迅雷不及掩耳响叮当之势抄起那粒碎银子塞入袖中，年轻道人与面前这位锦衣小贵人连声笑着说道。
    “公子可有什么想要占卜的？”
    年轻道士轻咳两声过后正色坐好，望向面前少年温声问道。
    “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仙师随意起一卦便是。”
    那一粒碎银本就是楚然用来敲打自己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对于卜命问途这种东西，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楚某人自然是不怎么热衷的。
    并未摇动桌上青竹签筒，墨镜道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眼前少年，便直接开口说道：
    “公子好福气。”
    听闻道人此言，楚然的嘴角不由一抽。
    这位道长不仅将那签筒当做摆设，怎么连生辰八字都不问上一问，只看两眼就准备信口开河？
    这样子摆摊算命，能有人上门才怪嘞。
    “那就借道长吉言。”
    楚然也不打算讨回那一粒碎银，拱手行礼后便准备告别这位业务不精的算师先生。
    “公子留步，我还有一物相赠！”
    见到楚然要走，年轻道士连忙出声挽留，而后俯下身在卦摊之中摸索翻找起来。
    “我观公子似是大病初愈、体空神乏，正巧手里有一本食气之法，可助公子固本培元、强神健体。”
    听到年轻道士这番话语，楚然不由惊讶停步。
    此人竟能一眼便瞧出自己刚刚从那怪病之中醒来，莫非真有些本领神通......
    转过身来，楚然却见那人从桌案垫脚处抽出一本册子，用力拍去其上尘土后殷勤地递向了自己。
    楚然哭笑不得地接过册子，刚刚升起的些许期待也再度落空。
    “多谢道长。”
    瞧了瞧自己手上这本泛黄册子，又望了望望了望道人面前那张吱呀摇晃的不稳桌案，楚然心底不免叹息一声。
    果不其然，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奇遇仙缘。
    会主动找上门的，恐怕也只有麻烦了吧......
    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楚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驱散掉关于姜紫的全部杂念。
    将那册子放入怀中，楚然却见年轻道人开始收拾起卦摊。
    “道长这是......”
    楚然有些疑惑的望着面前道人开口问道。
    “一天一卦，一文一签，是咱摊上的规矩。”
    年轻道人手脚麻利地将那瘸腿桌案拆解开来装进竹箱，同时还有些紧张地瞥向长街对过。
    顺着道人目光望去，楚然便瞬间了然。
    一帮丐帮弟子不知何时聚在了长街对面，一边交头接耳，一边看向了这里，想必是对他方才丢出的那粒碎银眼热得很，不愿再让那穷道士继续占住这一处大发利市的风水宝地。
    若是大家一起穷困潦倒，那继续做邻居自然是不成问题。
    可若你横截了哥几个的财路，那也别怪兄弟们翻脸不认人。
    这清风城内贵人的恩赏，怎能被一个外来破落户独吞了去？
    不等那边丐帮弟子聚团，年轻道人这边已经收拾妥当，将全部家当背在身后拔腿就溜。
    “相聚便是缘，小道就再赠公子一言。”
    道人一边迈步向南，一边与锦衣少年挥手告别。
    “身魂两契，造己由心。若是有朝一日面临选择，公子不妨再多想上一想。”
    一瞬之间，楚然那双瞳眸中流光隐现。
    欲要叫住那年轻道人仔细追问，后者却已闪入川流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楚然收回探出手掌，怔怔望着人头攒动的热闹长街。
    清风城内秋风过，一片黄叶落寒枝。
    坠于锦衣少年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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