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化去旧形骸，正逢新面目

    法海此时猜测李玄的到来，应是道祖安排，来与自己结个善缘。
    或许与佛法当兴的天地大势有关。
    法海也没有不识抬举，既然八仙之一送上门来，那便好人做到底，送他元神归位，免得途中再出什么差池。
    李玄如今所居住的道场，并不在蜀中，而是一处名为石笋山的小山峰。
    此地不算什么名山大川，但好在清静幽雅，山上有石林，形似竹笋，因而由此得名，李玄出走修道后，便在这山中结庐。
    “我那庐中，尚有一些清茶，乃我亲手所制，以山泉饮之，风味绝佳。等会儿定要请圣僧尝一尝……”
    一路上，李玄的话倒是不少。
    此人虽然修道，但还是有很多书生习气，喜欢弹琴饮茶，作诗画之风雅，倒也算是个妙人。
    只可惜，他尚不知，此番出窍却是他成道路上的大劫。
    如果不出所料，此时老君已经入梦，告知那童儿母亲即将亡故，所以小童为及早返乡，提前烧了李玄的尸身。
    此番劫难，乃是历练他的道心，用佛门的话来说，是破除我执的第一步。
    果然。
    两人方才行至石笋山上空，便见下方草庐中一片焦黑灰烬，李玄设置的法坛早已被毁，而他的肉身，也在这一把火中，被焚成了灰烬。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李玄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他在临行前，再三嘱咐童儿，必须等他七日，没曾想如今才第六日，他的肉身就已经被毁掉了。
    人间修行者，身是渡海舟船，而今失了肉身，还如何修行？
    “圣僧，我活不了，仙路断绝矣……”
    李玄看着那一片废墟，忍不住叹息连连。
    法海看他神色悲痛，知道李玄如今尚未开悟，修行还不到家，本来此事是要道祖提点，他才会大彻大悟。
    如今看来是要假手于我？
    想到这里，法海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敢问道友，为何修行？”
    李玄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此时心情低落，便随口回道：“我辈修行，自是为了修真问道，求仙长生……”
    “何谓真？”
    “初心不改，真性不朽。”
    “如今你肉身已失，那李玄这个人，死了吗？”
    “我就在这里，当然没有……”
    李玄回答道，忽然似乎有所明悟，连忙道：“还请圣僧指点迷津。”
    法海笑着摇了摇头：“你天资不凡，有慧根灵性，否则也不会得到道祖提点。只是你如今身在浊世，被表象迷惑，一时尚未看清罢了。佛道两家，虽然见解有所不同，但万法归源，殊途同归，有些道理应是一样的……”
    “肉身皮囊，乃性灵之本，当然重要，但你真灵未失，元阳未绝，也不必执着于本相。正所谓：辟谷不辟麦，车轻路亦熟，化去旧形骸，正逢新面目。”
    这四句偈语，本是老君所述，而今借由法海之口说了出来。
    李玄若有所思，目光游离四顾，忽然看到下方山道旁，有一具饿殍尸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袒腹跛足，相貌丑陋无比。
    此时，天光乍现，一声云雷轰隆。
    震得他神魂摇曳。
    似乎是在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多了，神魂若是长时间无所归宿，元阳真灵便会流失，变成孤魂野鬼一般，那时候就真的仙路断绝了。
    “肉身皮囊，皆是渡海舟船，无关美丑，只要我真灵不失，本性不改，就算是投身猪狗，也一样可修仙得道……”
    洞开心中迷雾，刹那天地宽广。
    李玄当即不再犹豫，身形飘动，化为一道青烟，钻入了那饿殍体内，借尸还魂，睁开了眼睛。
    这和寻常鬼怪夺舍附身不同。
    李玄本身就是人间修行者，此番元神出窍，肉身被毁，并非是寿元尽了，而这尸身魂魄也早已消散，就像是为他专门准备好的栖身之躯，所以并不算是什么罪过。
    “褪去本相得残躯，今日方知我是我……”
    李玄起身来到旁边的溪流处，定睛望去，看着水中倒影的面貌，眼中再无迷惘和厌恶之色。
    随即，他摘下旁边一片竹叶，掌中法力凝聚，化为一个葫芦，盛起溪水，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哈哈大笑。
    扯来旁边一根翠竹，张口喷水浇在上面，竹竿变化成了一根铁拐。
    李玄杵着铁拐，大步朝法海走来，躬身行礼：“多谢圣僧指点，李玄今日顿悟，已窥见大道玄机，此番恩德，永不敢忘。”
    随着他这一拜，法海感觉到一缕玄妙的力量，飘入到了青莲之中。
    这不是解救众生所得的善功。
    而是渡人成仙的功德，八仙成道，是老君钦定，而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一次引路人，因此分润到了些许功德。
    法海也没有客气，直接笑纳了。
    “恭喜道友勘破心中迷惘，得真见性，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法海开口问道。
    铁拐李闻言，看了看这山中茅庐，道：“李玄之身已死，此地也不再是牵绊，我欲周游天下，效仿圣僧济世降魔，以增道行，早日得成正果。只可惜，草庐已毁，没办法让圣僧喝到我的茶了……”
    “善哉善哉，道友今日立地顿悟，只要多行善举，惠民天地，他日必将位列仙班，届时你我再煮茶论道也不迟。”
    “好。圣僧恩情，李玄不敢或忘，他日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说完，两人各自换了一道法力符印，以作联络之用。
    随后拱手作别，铁拐李腾云驾风而去。
    法海则是举目向南一望，确认五台山所在方位，踏足凌空，化为一道金光远去。
    与此同时，却说那九头虫从三太子腹中出来，得了身躯，偷偷摸摸跑出东海，立刻驾驭妖风，往西面逃去。
    它不是傻子，方才在宫殿中，就已察觉到了三太子的杀意，掳掠童男童女的事情败露，敖丙必是想杀人灭口。
    不过好在自己机智，及时将法海推了出来，言明其中厉害，又主动请缨，愿意去替三太子做马前卒。
    好歹展现出了一点价值，这才险险保住了性命。
    但九头虫也明白，此事不论成或不成，敖丙都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在出了东海之后，九头虫便拼了命地往西边跑去。
    听说西方大地，有很多大妖盘踞，到处都是妖魔乐园，自己若能逃到西方，或许还有机会活命。
    “那法海手段凶残，我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哪里还敢再去寻他晦气。至于东海三太子，也实在得罪不起，如今的我法力十不存一，只能想办法苟全性命，报仇的事，以后再说吧……”
    九头虫这样想着，却是忽然，心中警兆大生，一团龙息从虾兵躯体中沸涌而出，烧得他头疼欲裂，身形跌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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