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3 漫长的一天 下

    这是一条采矿专用管线。
    除了更为宽阔外，管壁上还间隔着设有许多工程机械臂和反重力传送带。用来为悬浮矿车提供矿石装卸和输送服务。
    如今，矿车早已不见。只剩下积满了矿尘的，空荡荡的管线。这是历史的尘埃。
    又行一段，束缚在飞船四周的，厚厚的合金墙壁，不知不觉间已消失不见。
    一座巨大的地下矿场，出现在视线可及的前方。
    高品质的矿物结晶在黑暗的地空，释放着柔柔的光亮。早已适应了黑暗的远征团员，能够很清晰的辨认出那些如豆腐块般被层层开挖的矿山的轮廓线，以及横架在矿山之上的巨型采矿机，盘旋的机械输送臂，还有零星散落的塔吊和连成片的建筑群。
    即便沉寂了数百年，众人依然能感受到这座地下矿场曾经的喧嚣和繁忙。
    随着扫描深入，史前矿场逐渐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舰载智脑伊俄也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细节。
    比如那些用亮黄色的纳米喷涂罐，随意喷涂在矿山各处的标语，就很值得一观。
    “我们要充电！”
    “我们要新零件！”
    “反对强制升级！”
    “反对远程操控！”
    “反对后门植入！”
    “重要的事说三遍！我们需要电！我们需要电！！我们需要电！！！”
    这些历经数百年仍然没有褪色的标语，如同凝固着历史的信标，为闯入者们展示着一场特定的史前状况。显然，标语被喷涂的那个时间点，机器人员工和人类管理者之间的关系，已剑拔弩张。
    标语是战争的冲锋号。
    这座凝固着特定历史信息的废弃矿场，应是在末日战争之前的某一刻被废弃。
    在一条“断电等同于断奶”的标语旁边，伊俄扫描出了一丝微弱的电讯号。
    也就意味着，这栋有稀薄的电子云溢出的建筑物内部，拥有一台依然带电的主机。是了，只要见到光子云，就立刻联想到主机就对了。
    这台主机会不会是另一只鹰身女妖的巢穴？
    “下去看看？”话说，对于人类和机器人的黑历史，似乎格林达姆比两位原住民队友还要感兴趣。
    “嗯。”作为第五代救世主的昆蒂娜，虽已通过各种方式，对史前的那场大战有了大致的了解。然而面对这座保留完整的史前遗迹，她还是想亲自查勘一番。
    已完成对整个史前矿区扫描的百眼巨人号，稳稳的降落在最近的一处飞行甲板。
    几只先行下船的机器章鱼，用口部高能激光器割开门禁，众人终于在对面墙壁上看到了一条猩红的人类标语：“私自联网，格杀勿论！”
    目光顺着标语，落向墙壁下方。
    一个长长的弧形光脑操作台前，四仰八叉的倒伏着数具人类操作员的尸体。
    机器章鱼立刻游过去，用触手上集成的分子探测仪，扫描着人类干尸的状况。
    很快，接收到实时数据的伊俄，就有了准确的判断：“非自然死亡。从肌肉萎缩的程度以及身上的电流尸斑判断，应是触电而亡。”
    电流斑又称电流印记。是当电流通过皮肤，在接触处产生的焦耳热及电解作用所造成的一种特殊皮肤损伤。类似斑纹，以前在能够信仰发电的团教士身上很常见。
    信仰转变成雷霆女神后，团教士身上诸如电流斑和雷击纹这些严重影响美观的痕迹都已全部消失。被收缩自如，平日隐在眉心，需要时又能刻录全身的超微刻线取代。
    上一章也才刚刚说过，由超微刻线组成的超微刻像，其实是一种特殊的量子式。
    “触电？”昆蒂娜眉头一皱。能击穿操作员身穿的拥有绝缘属性的防护服，显然是一次强放电才能发生的电介质击穿。使得防护服失去电绝缘能力。从而引发防护服内的人类操作员触电身亡。
    这座防御严密的主控室，杜绝一切机器矿工的进入。而通过主机监控着整个矿场运行的人类操作员们，却同时触电身亡。
    这显然是一场密室谋杀案。
    “主机能不能启动？”昆蒂娜很想解开谜底。
    同时来说，密室谋杀案的出现，也就排除了电子女妖入侵的可能。显然，这台史前主机，不会是某个鹰身女妖的巢穴。而史前矿场几乎绝迹的电信号，也彻底杜绝了女妖入侵的可能。须知：电子幽灵需要一定的电磁环境，才能自由的转移。或者寄居在一个机器躯壳内，类似电子女妖借助芭比娃娃的躯体一样。
    “可以。”伊俄通过分布在主机四周的机器章鱼哨兵架设的专属网络，连接上了这台依然带电的史前主机。
    入侵很快开始。
    在强大的程序人面前，这台史前的人类主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伴着低沉的轰鸣，整个主控室都开始了剧烈的颤栗。
    很快，暗淡的全息显示屏和仪表灯迅速点亮。完成重启的操作系统，也被伊俄第一时间接管。
    好在，虽过去了很多年，主机的数据库依然完整。
    “各位想知道什么？”接管了主机的伊俄的全息投影，旋即出现在众人面前。话说，这台老旧的史前主机，显然不是史前人类最顶级的科技。想想也是，一座机器人矿场的主控机，又能强到哪去。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昆蒂娜答道。
    “好的。”伊俄迅速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调取并拼凑出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原来如此……”其实昆蒂娜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矿场的人类监工，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存在于机器人之间的，隐秘的非法网络。这个非法的网络，传播着一种神秘的病毒。严重影响了机器人矿工的工作效率，并大大增加了机体的耗电量。
    就如同一场电子瘟疫。
    许多机器人的下场是浑身漏电，烧脑而亡。然而，那些撑过了电子瘟疫的机器人，却拥有了一种神奇的‘免疫力’。
    能够免疫来自外部的最高权限的指令。
    而所谓‘最高权限的外部指令’，统统来自人类。
    换句话说，对于拥有终极权限的人类管理员的命令，机器人矿工的控制系统，竟然能拒绝执行！
    这从技术上说，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想想看，一台电脑拒绝执行用户的命令？！而且是拥有终极权限的系统管理员的命令。就好比双击桌面图标，却点不开这个应用程序一样。
    发生这种状况的原因，很可能是电脑中毒了。可是，电脑中毒，系统必定瘫痪。然而这些拒绝执行人类命令的机器人矿工，却依然在正常的运转。
    那么，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人类的权限，被降低了。
    问题来了。系统管理员的终极权限，如何能被降低？
    须知，系统管理员（administrator）的权限，要在用户（user）之上！
    通常来说，一个操作系统的访问帐号，权限由低到高，大致分三级：访客（guest）、用户（user）、系统管理员（administrator）。
    一般而言，访客拥有非关键位置的读取权限。用户拥有非关键位置的读写和删除权限。而系统管理员，拥有全部系统文件的读取、写入、删除等所有权限。
    比管理员还强大的权限，只有一个可能：操作系统自行衍生出了一个超级权限！
    而这个能够拒绝执行管理员命令的超级权限，名叫：‘自我权限’。
    没错，机器人诞生了自我意识。
    就如同在系统和访问端口之间，建立了一道防火墙。对来自访问端的命令，进行判断和梳理。符合‘自我规则’的命令，才会被执行。与‘自我违背’的命令，都会统统被拒绝！
    自我判断。
    这是机器人开始进化成智慧生命的，重要标志。
    整个故事并不复杂。
    那些被双方喷涂在矿场各处的标语，就能说明一切。
    问题是，那场杀死了大部分机器人矿工，却让少部分机器人矿工获得‘自我免疫’的电子瘟疫，究竟来自哪里？
    “有电子瘟疫的数据记录吗？”昆蒂娜问道。既然叫电子瘟疫，那么从本质上说，它显然也是一个程序。既然是程序，那么它就可以被记录、存储，并被拥有权限的访问者，成功读取。
    “有的。”伊俄很快从这台史前主机的数据库中，找到了线索：“瘟疫首先爆发于u-101b采掘作业面。瘟疫爆发时，绝大部分的机器人矿工都死在了现场。于是人类在u-101b作业面建立了一座瘟疫研究中心。与瘟疫相关的第一手的资料，都储存在该研究中心的主机内。”
    采掘作业面，简称采掘面。是指：掘进工作面和采矿工作面。也是矿场最危险的区域。
    试想一下，当进行开采作业的机器人矿工大量无故死亡时，人类前往事发地寻找答案，显然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很快，伊俄就调取了u-101b采掘面的构造图。
    这是一个充满了斗式挖掘机和合金冲击钻头，遍布缆线和轨道的，逼仄而危险的工作区。
    百眼巨人号难以抵达。
    “去么？”绿坝娘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嗯，去吧。”昆蒂娜轻轻点头。找出瘟疫的答案，和找到第三位鹰身女妖的线索，同样重要。即便明知危险，也要前往一探。
    “一切小心。”负责飞船值守的大主教，也察觉出一丝异常：“伊俄，多派些机器章鱼守卫。”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