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的弦从未如此紧绷过,裴江羡拉了一个满弓,正正瞄准蔺赴月的眉心。
他自小习武,手上有百步穿杨的能力,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只要他想,必能一举射中靶子。
但如今,蔺赴月才是那个活靶子。
魏征是个十分机警之人,没挟持蔺赴月时一直躲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四周也都有暗卫保护,此时更是一直将蔺赴月挡在身前,让人没有半点可趁之机。
而他赌的,正是裴江羡对蔺赴月的爱,也赌他不敢冒险,就算他受了伤,只要未能一击毙命,那蔺赴月就是必死无疑。
雨越下越大,朦胧了世人的眼,天边最后一丝光辉落下,黑暗席卷。
裴江羡拉弓的手都在发颤,目光也变得猩红,他的目光专注,死死盯着蔺赴月的方向。
就在箭射出的那一刻,魏征似乎看见他的唇齿开合说了什么。
但几乎就在一瞬间,箭急速而来,他下意识就想垂头避在蔺赴月身后,就见她回身猛得拉住他。
一道翠绿的光影闪过,魏征脖间一凉。
电光火石之间,发钗扎向魏征的脖颈,而后仅片刻之息,箭矢急速穿喉而过,生生在他的脖子上扎出一个血窟窿……
魏征的眸子瞪大,瞳孔像是要夺眶而出似的。
“噗通”一声,男人沉重的身体倒在地上,大睁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惊诧。
“世子!!!!!”
黎川军之间顿时一片沸腾,离得最近的军师和彭副将立刻向魏征扑去……
天地间一片哭喊厮杀之声,蔺赴月害怕地浑身颤抖。
“有了所爱之人便有了软肋,画本子上常有这种剧情……若有一日我被挟持了怎么办?”
扬州回京的船上,粼粼波光轮转在两人脸上,蔺赴月枕着裴江羡的肩,天马行空地问。
裴江羡面色温柔,想想才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世事无常,你又怎么敢肯定呢?”蔺赴月凑近了看他,“说嘛,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裴江羡不由正色,捉住了她的手,“那我一定会舍命来救你……”
蔺赴月抬手捂住他的嘴,有些不高兴地嘟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转而抚上裴江羡的眉眼,“傻瓜,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要你舍命救我,我要我们两个都好好活着!”
她重又倚进裴江羡的怀里,腿在水面上晃了晃,“你一定要相信我,只有相信,咱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所以她说“杀了我”,并非真的舍身取义,而是迷惑魏征,同时给裴江羡一个暗示。
箭射出时,魏征的注意力肯定都在箭上,那她就有机会伺机而动……只是她没想到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魏征真就这样死于钗箭之下。
片刻前才与死亡擦肩而过,蔺赴月觉得脚步沉重,趁着黎川军还未反应过来,她艰难地往城门上跑。
“这个女人杀了世子!众将士听令,给我杀了她!攻城!”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了,蔺赴月只觉得耳边轰轰,不敢向后看也不敢停下脚步。
很快,她的右肩上重重压下一只手。
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蔺赴月拼尽全力挣脱。
“咻”的一声,一支长箭擦着她的耳边而过,身后传来闷吭声,离她最近的那人已是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几道利箭破风的声音,追她的几人接连倒下。
蔺赴月转身抬眸,看向城墙之上的裴江羡,他三箭齐发,快速而精准地射中那些已近疯狂的黎川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震耳的喊杀声,黎川军最先反应过来,“是大晔援军!大晔援军杀到了!”
城门轰隆而开,原本固守皇城的禁军一窝蜂冲了出来,两军正面相抗,人群之中伸出一只手,将蔺赴月往安全的地方带。
蔺赴月想挣扎,却忽听那人说,“蔺姑娘,是我!”
他转头,冲她挑了挑眉眼。
竟是甄佑才。
甄佑才一路带着了蔺赴月往城门方向跑,身后跟着一队裴江羡早早安排好的暗卫。
身后是滔天战火,将士厮杀的声音冲破云霄,没一会儿,血腥味扑涌而至。
就在魏征与裴江羡对峙之时,一队兵马趁着夜色悄悄摸近,等到蔺赴月杀了主帅,立刻混进黎川军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而此时的裴江羡命人打开城门,两方立成合围之势,打得黎川军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援军旗帜上的虎纹标识,蔺赴月热泪盈眶。
“是外祖父……”
领兵前来救驾的正是杜山逸杜老将军,他曾为大晔守卫疆土数年,手下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后辈。
蔺赴月立刻就明白了。
早在扬州的时候,裴江羡就布置好了一切,只等着魏征跳入陷阱。
所谓兵不厌诈,裴江羡先是假装无人驰援,作出一副生死关头孤立无援的紧迫模样,再悄悄会合杜山逸之师,等待时机一到,便可全歼黎川军!
蔺赴月站在宫门前,看着不远处的一片厮杀扭打,眼前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就昏了过去。
……
蔺赴月从如山的尸体中走过,远远瞧见前头有个身穿黑甲的男人,而那熟悉的身形,分明就是裴江羡。
她激动万分,提起裙角就想跑过去,可才迈出一步,尸体堆中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抓住蔺赴月的脚踝。
她惊叫一声垂头看去,钟任周和魏征狰狞的面目仰视着她,阴笑道:“蔺赴月,下地狱吧!”
“啊!”
蔺赴月眼前闪过刺眼白光,她猛得睁开眼,陷入一片昏黄安静之中。
有人轻抚耳后,揉了揉她的后颈,“做噩梦了?”
蔺赴月一瞬转眸,看到了坐在塌边温柔看她的裴江羡。
她突然有种前世今生,死后再见的恍惚感,连声音都不觉颤抖起来,“裴江羡……”
裴江羡外层的盔甲已经脱掉了,只有衣袖上还有些血迹,可他鬓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轻微的擦伤,看起来脆弱无双。
他抿了抿唇,眼眶中有泪,轻“嗯”了一声。
蔺赴月霎时泪如雨下,挣扎起身子扑进他怀里。
熟悉的味道令彼此心安,他们都知道此生绝无可能再离开彼此。
蔺赴月儿时看过很多画本子,其中有许多彼此辜负的故事,但也有很多相濡以沫的故事,这些圆满常来自于彼此相知的真心和共患难后的珍惜。
经历生死以后,他们又怎么会不明白彼此的重要呢?
灯火葳蕤,两道孤寂的身影相拥在一起,默默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
十日后,京城最繁闹的街市上,卖鱼的妇人与卖肉的摊贩闲谈,“你昨日才回来,没看到那日真是好大的阵仗!黎川的军队直接打到皇城了,就等着一举杀掉太子……哦呸,现在已经是天子了……就等着杀掉天子吞下大晔这块肥肉呢!”
“听起来好生凶险……”卖肉的摊贩是位二十出头的小郎君,人长得胖,说话也憨憨的十分可爱,有些急切地问,“那天子是怎么虎口脱险的?”
“呦!这不全仰仗那位裴大人!”妇人啧啧两声,满脸掩饰不了的赞叹之色,“据说裴大人与杜山逸老将军合谋来了一招空城计,最后引蛇出洞,夹击黎川军于皇城外,还当场击杀了黎川王世子呢!”
妇人笑出满脸褶子,“不过这些都是听我家那位说的,我哪知道这些事!”她用帕子掖了掖鼻尖,“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位裴大人今日要娶亲了!”
说起这个,卖肉的小郎君便不怎么感兴趣了,懒散地“哦”了一声,“是哪家的姑娘?”
“呦!不是姑娘了!是秦家那位新婚夜就死了丈夫的丧门星!”
“丧门星!你还敢来退婚!”秦老太太将茶盏砸落在低,“你不知羞耻,婚内通奸,还想叫我放你与旁人双宿双飞?你休想!”
秦宅之中,老太太的嗓门吼得震天响,杜婉菱无奈地挖了挖耳朵,冲蔺赴月道:“得,我是谈不拢了,还是请那位来吧。”
蔺赴月笑了笑,“早说了阿娘您不必来,省得脏了耳朵。”
杜婉菱耸耸肩,“我这不是想着为我女儿出份力嘛!”
她摆摆手,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一位身穿内宦服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不似寻常内宦,腰板挺得很直,一进了堂屋,便从袖笼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展开来厉声道:“放肆!见了圣旨还不下跪!”
秦老太太和叶碧烟登时傻了眼,蹒跚着身子跪了下来。
赵子恒身边的内宦端着凛人的气势,高声诵读圣旨,前面那些秦老太太都没仔细听,只在最后“着令两人速速和离,蔺家女再嫁无妨”时塌下了身子。
她知道裴江羡家世显赫,也知道他此次立了大功,但没想到这么快,官家竟然这么快就下了明旨……这可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丑事啊!
内宦宣了旨便退到蔺赴月身前鞠了一礼,笑道:“蔺姑娘这便快些收拾东西吧,待晚一会儿,裴大人会亲自来接。”
“多谢公公。”
内宦办妥了差事便回宫了,花厅之中一时又只剩下蔺赴月、杜婉菱和秦家那几个。
秦老太太抬头恨恨地瞧了她一眼,“你现在很得意吧?又赢了我一次。”
“老太太说得哪里的话,咱们好歹一个屋檐下住过一段日子,我心底还是敬你的。”
蔺赴月站起身,“我收拾好东西就走,你放心,我只带自己的嫁妆,旁的一样都不会拿。”
其实她内心是觉得秦家孤儿寡母很可怜的,只是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她不愿意给恶人再多一次机会了。
她提步想走,哪知身后有人叫住她,“你不知羞耻!”
蔺赴月回身,见是那个叫小满的通房丫鬟,她凉凉一笑,“哦对了,还忘了你与我之间也有些旧账没算。”
蔺赴月点着额头想了想,“我曾听了一桩传闻,不若今日就说与你们听听?”
“秦家公子秦铭……不能人道……”她举步往亭外走,没回头,却也忽视不掉身后的杂乱质询之声。
从花厅出来,蔺赴月去了一趟揽月阁。
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要说没有情感也是不可能的,她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心头一阵恍惚。
仿佛昨日才嫁进秦府,今日终于能离开了。
人人都说她所嫁非人,其实她自己倒不这么觉得,人总要经历过不好的才能珍惜好的,若非秦铭,她又怎么能这么快认清自己的心呢?
她抬手去触门帘上的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玩。
“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蔺赴月有些惊讶地回眸,“你怎么来了?”
正是人人瞩目的时候,他贸然出现在秦宅,要让别人怎么想?
蔺赴月做贼一般四处望了望,“你快走,免得让人把你当登徒浪子抓了!”
见她急得鼻头发红,裴江羡垂眸一笑,猛得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夫人,你不是四处和人说我觊觎人妻,死缠烂打要与你百年情好吗?我真来了,你这么抗拒做什么?”
蔺赴月脸红得快滴血,不由想起曾经借裴江羡威慑秦老太太的事。
她想狡辩,“我那是……唔!”
嘴一下子被堵住了,只剩喉咙里压抑出的闷吭声。
这吻绵长,直到蔺赴月快呼吸不了才停下来,裴江羡轻喘,温存地抵着蔺赴月的额头,“那日你故意引钟任周绑你,是不是做好了死的准备?”
蔺赴月心头一颤,缓缓点头。
裴江羡心头一阵发苦,“下次别这么狠心好不好,若你有事……叫我怎么是好?”
酸涩涌上眼眶,蔺赴月眼泪迷离,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再也不会了……”
……
蔺赴月和裴江羡的婚仪办得十分简朴,不光没邀请太多亲朋好友,甚至连裴嘉福和甄佑才都没来。
裴嘉福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扬言要出家做尼姑,前几日便上道观里住去了,而甄佑才嘛,自然是去了扬州。
蔺赴月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博得美人心,但欣慰于他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没有宾客尽欢,却有郎情妾意,这是裴江羡最喜不过的事了。
郊外明月湖的一艘游船上,两道身影相偎,终是情到深处,男人捧过女人的脸,温柔缱绻地吻了上去。
“赴月,谢谢你赠我这轮满月,这份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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