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奉天·斩首

    南铁附属地，红楼公馆。
    那珉垂头丧气地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索锲旁边，看了看窗外的雨，忽然叹声道：“索爷，来根烟。”
    索锲有点意外，划着洋火儿，给他点了一支烟，问：“什么情况？”
    “荣五爷死了。”
    索锲愕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楼梯拐角，几个老辫子沉重的鼾声从二楼传下来。
    “先别声张。”那珉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那帮老东西不禁吓，别再出乱子了。”
    索锲默默点头，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米黄色信封。
    信封里装着十几枚空弹壳儿，数量与整栋红楼公馆的人数完全对应，包括贝勒爷和宗社党的杀手，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
    这封信，是谭翻译遇害当晚被送到红楼公馆的，送信人不明，空留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当然，随着江家的动荡，这份恐吓如今看起来，仿佛更像一个笑话，楼上的老辫子们对此不屑一顾，但如今的情况似乎又不同了。
    “江连横抓到了没？”索锲问。
    “没有，让他跑了。”
    “那省城的计划还继续吗？”索锲重新看向窗外，街面上并未发现小叫花子的身影，“江家的李正西身在大牢，那帮小靠扇的都怕了，要是想走，最好趁现在。”
    那珉摇了摇头，有些不甘地说：“江家现在已经乱了，好不容易到这一步，老山人打算最后再搏一把，贝勒爷他们得先留下来。”
    “那还要等多长时间？”
    “明天！”那珉坚定地说，“咱大清国还能不能回来，明天就能见分晓了。”
    索锲思忖了片刻，又问：“需要咱们这边干点啥？”
    “什么都不用做。”那珉有些无奈地回道，“老山人好像对宗社党有点儿失望，这次决定不再用咱们的人了。”
    …………
    雨过天晴，翌日清晨。
    南铁奉天事务所，调查部办公室内。
    天色蒙蒙微亮，屋子里房门紧闭，四个身穿传统武士直裰的东洋浪人肩并肩地坐在椅子上，左侧胸口前别着一枚黑色三勾玉胸章，一個个的神情庄严肃穆，仿佛如临大敌。
    宫田龙二正襟危坐，身前的红木桌上，铺展着一张奉天省城全貌地图。
    他酝酿了一下，用东洋话开口问：“你们的武器，都已经拿到手了？”
    为首那个络腮胡浪人应声道：“昨天晚上就已经拿到了。”
    “很好！”宫田龙二又问，“你们有……十八个人？”
    “十七个。”众浪人纠正道。
    这便是“满蒙决死团”的全部成员了，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河大水深，心怀死志。
    接下来，宫田龙二便将众人叫到桌前，围着桌上的地图密议商讨，并在附属地、商埠地、大小西边门的几家商号上，做出重点标注。
    计划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敲定，如今只是重新确认一下各自的分工和哨点。
    二十分钟以后，宫田龙二拉上办公室的窗帘，站在椅子上，破天荒地摘下悬挂在墙壁上的画像罩子。
    一个面相年轻、头发微卷、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跃然于众人眼前——大正天皇的肖像！
    “扑通！扑通！”
    宫田龙二和四个东洋浪人立马跪倒在地，匍匐着身子，参拜身穿戎装的天皇陛下——的相片！
    参拜过后，宫田龙二转过身，跪坐在四个浪人面前，郑重其事地喝令道：“诸公，现在轮到你们报效天皇、报效帝国、报效黑龙会的时候了！”
    众浪人立刻应声喝道：“如若不能完成任务，我等愿意剖腹谢罪，到时候，还请宫田先生来当我们的介错人！”
    “乐意效劳！”宫田龙二站起身，旋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么，就请各位按计划行事了！”
    一声令下，四个东洋浪人立时起身离开南铁奉天事务所，出了大门，彼此又在春日町分头行动，各自纠集同伙，在省城里四散开来……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城北江宅的院子里一片安宁，刘雁声和张正东在餐厅里静静地吃着早餐，昨晚韩心远和钟遇山密会的事，似乎并没有在宅院里掀起什么风浪，因为今天省城里的各个关口，突然进驻了大量军警，任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挑事儿。
    南风刚刚从洋记者那边带来消息，所谓省城里将有“贵客”造访的传闻，原来是旅大关东都督府的中村觉大将今日将访问奉天。
    胡小妍没胃口吃早饭，而是一直坐在客厅里，守在电话旁边。
    按照江连横先前的说法，他应该在昨天晚上对荣五爷下手，成与不成，今早应该就会有分晓，如果一直不来电话，那就说明……
    “叮铃铃——”
    电话刚响了一声，胡小妍便立刻提起了听筒：“喂？”
    “小妍！”江连横的声音很急，但又很小，像是话筒上被蒙了一层布。
    “事儿办没办成？”胡小妍急切地问，“你没啥事儿吧？”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
    江连横忙说：“你先别管这些！听我说，宗社党那帮人要暗杀张老疙瘩！”
    “啥？”胡小妍连忙稳住心神，“什么时候？”
    “今天，就是今天！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派西风他们，随便派谁都行，总之马上去通知老张，快！快去！”
    “啪嗒！”
    胡小妍立刻挂断电话，冲餐厅喊道：“东风，南风！”
    大嫂的声音头一次这么尖锐、刺耳，张正东和王正南立刻冲到客厅里待命：“嫂子，咋了？”
    “你俩马上带两个腿快的人，去附属地找张老疙瘩，告诉他宗社党今天有人要暗杀他！”
    王正南调头就跑，张正东则有些迟疑地问：“嫂子，那家里咋——”
    “快去！”
    胡小妍厉声训斥，东风立马冲出大宅。
    江家跟宗社党已经结成了死仇，其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尽管张老疙瘩最近对江家也是冷眼相待，但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倒下，奉天乃至整个关外必将成为宗社党的天下。
    那时候，江家便会陷入真正意义上的灭顶之灾！
    两害相权取其轻！
    胡小妍很清楚——老张，必须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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