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还有三天,雨却提前把天地浇透了。父亲陈德贵的电话劈进我凌晨三点的睡梦,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掺着冰碴子:“秀兰,回村!你爷爷坟头渗血了,再不迁,陈家就绝户了!” 不由分说,像铁钳卡住喉咙。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泥路,陈家村裹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露出轮廓。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本该抽芽的时节,此刻却触目惊心——整棵树焦黑如炭,仿佛被天雷狠狠劈过、又被烈火舔舐了一遍。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裸露出底下暗沉发红的木质,雨水冲刷下,那暗红蜿蜒流淌,远远看去,竟像树干上爬满了无数只巨大、干涸的血手印!一股带着土腥和隐约腐败的气息,混着冰冷的雨水,直往人鼻孔里钻。
父亲扛着把沉甸甸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从泥泞里走来。他眼皮底下淤积着浓重的乌青,像几天几夜没合眼,脸色灰败得吓人。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也冲不掉那份刻骨的疲惫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心肺的麻木。
“爸,” 我指了指那棵透着邪性的老槐,“这树…看着不对头啊?”
他脚步没停,浑浊的眼珠甚至没往槐树方向转一下,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回应:“一棵死树,有什么好看!走,后山!” 声音干涩,不容置疑。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不容我挣扎,他拖着我就往后山方向走,鞋跟踩碎地上零落的焦黑槐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着像踩断了一根根细小的骨头。
祖坟在半山腰一片背阴的坡地。爷爷陈建国的坟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凄风冷雨中瑟缩摇摆。父亲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就铲了下去。
“噗!”
铁锹头刚没入湿透的坟土,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放久了的糖浆,立刻从翻开的土缝里汩汩地冒了出来。那液体顺着锹柄往下淌,滴落在泥地上,晕开一小滩一小滩刺目的暗红,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却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我胃里一阵翻搅,头皮发麻:“爸!这土…这渗出来的是什么东西?红得瘆人!要不…先找个先生看看?这太邪门了!”
“看什么看!” 父亲猛地扭头吼了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里面翻涌着烦躁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可吼完,他抡起的铁锹却在半空僵了一瞬,手臂微微发颤,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嘶哑和…不易察觉的恐惧,“你爷爷托梦就说了这一件事!棺材底下渗血!再不动土,陈家…陈家就真要断子绝孙了!”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飘忽不定,不知是累脱了力,还是被那不详的预言冻僵了舌头。
他不再看我,埋头疯了一样刨土,铁锹翻飞,泥土混着那暗红的液体四处飞溅。浓烈的腐臭味越来越重,像打开了封闭多年的腌菜坛子,又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直冲脑门。几个帮忙的村汉都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哐当!”
撬棍终于别开了沉重的棺材盖。一股积蓄了三十年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喷涌而出,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脸上。我猝不及防,被呛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我眯着眼,借着昏暗的天光朝棺材里望去。爷爷的骸骨裹在朽烂的寿衣里,森森白骨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然而,骸骨的膝盖部位——本该连接大腿骨和小腿骨的那两块圆圆的骨头——竟不翼而飞!只留下两根光秃秃的腿骨,突兀地支棱在那里,像两根被粗暴折断的枯枝。这景象本身就足够诡异。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底部的景象。
在积着薄薄一层黑绿色尸液的棺底木板上,赫然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那颜色不是墨,也不是漆,而是一种暗沉发紫的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又像某种邪异的朱砂,深深地吃进了木头纹理里。那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眼睛:
换子者死!
“当啷!”
父亲手里紧握的铁锹,脱手砸在棺材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又滚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晃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四个血字,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灰败的额角、鬓边滚落,砸在冰冷的棺材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坟地上空回荡,混着雨水的滴答。
好半晌,父亲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别…别瞎想!”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可能是…可能是以前做棺材的匠人,刻着玩的…对,就是恶作剧…” 他一边说着,左手却像有自己意识般抬了起来,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三指长的、蜈蚣似的旧疤。那道疤,我从小就知道,据说是他年轻时不小心摔进一口空棺材里被木刺划的。
玩?什么样的“玩”,会玩出这样怨毒刻骨、带着血腥味的诅咒?
一股寒意,比这清明时节的冷雨更刺骨,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爷爷消失的膝盖骨,渗血的坟土,棺底这触目惊心的血字…还有父亲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惶和他下意识摩挲旧疤的动作,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这坟,这棺材,这死寂的陈家村,连同眼前这个我喊了三十年“爸”的男人,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陌生和深不见底的诡异。那四个血淋淋的字,像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换子者死!
“子”是谁?“换”了什么?为什么…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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