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陈德贵那声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绝望嘶吼,混着棺壁上新渗出的“还我命来”那刺目的暗红,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耳膜。他抵着棺盖的手臂抖如筛糠,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里,翻涌的怨毒和恐惧如同实质的火焰,死死地灼烧着我左腕内侧那片皮肤——那块他从小告诉我只是普通胎记的地方。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那是看灾星,看祭品,看一个随时会引爆所有恐怖源头的祸根!
坟地里死寂一片,只有泥土砸在棺盖上的“哐当”声和那如同催命符的“滴答”血泪声。王婶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几个填土的村汉脸色煞白,动作都僵住了。父亲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手腕,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恐惧!
再待下去,下一秒被填进这口泣血棺材的,可能就不止是爷爷的骸骨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邪异的血字和父亲崩溃的姿态吸引,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挡在身前的李老栓,像一头受惊的鹿,朝着后山茂密的林子深处没命地狂奔!
“秀兰!” 身后传来王婶子变了调的惊呼和父亲更加暴怒的嘶吼,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离开这里!离开那口棺材!离开父亲那看死人般的眼神!
荆棘撕扯着裤腿,裸露的皮肤被树枝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伤痕,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我跌跌撞撞,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求生的本能,拼命朝着后山深处冲去。母亲临终前那断断续续、带着泪的呓语,此刻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妮儿…后山…有棵老枣树…空了心的…娘…娘给你留了…”
老枣树!后山!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可能藏着真相的线索!它或许能解释那口黑棺,解释“换子”,解释我手腕上这块让父亲如此恐惧的“胎记”!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被林间的风声和鸟鸣取代。我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后山人迹罕至的深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阳光被厚厚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
在哪里?那棵老枣树在哪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母亲模糊的描述。“半山腰”、“很老”、“树干中间空了”… 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终于,在半山坡一处相对平缓的背阴地,一棵造型奇特的歪脖子老树撞入眼帘。
那树确实很老了,虬结的枝干扭曲盘绕,树皮黝黑皲裂,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最显眼的是,在离地一人多高的树干中间,果然豁开了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不算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雷劈过或者自然腐朽形成的。
就是它!
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踉跄着冲到树下,踮起脚,伸手就往那黑黢黢的树洞里掏去。
树洞内部比想象中深一些,也宽敞一些。指尖首先碰到的是潮湿、滑腻的苔藓和腐朽的木屑。忍着不适,我用力往里探,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团软中带硬、带着韧性的东西,像是布料,但手感又有些异样。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从树洞深处拽了出来。
是一团裹得很紧的、深蓝色的粗布!布料已经严重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了黑色的树洞污垢和绿色的苔藓。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在布料展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气味… 和爷爷棺材里渗出的暗红液体、还有黑棺周围那股甜腥腐臭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新鲜的、陈旧的、反复浸染叠加后形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血腥味!
布料的中央,浸染着一大片早已干涸发硬、呈现出暗褐色、接近黑色的血渍!那血渍的面积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粗暴地包裹后留下的印记。而在血渍的边缘,靠近布料的一个边角处,用深红色的线,绣着一朵已经有些脱线、但依旧能辨认出形态的牡丹花!
牡丹花!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花纹… 这花纹和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灰头巾女人怀里抱着的“张”字襁褓边角绣着的牡丹花纹,一模一样! 那种简朴又带着一丝乡土气的针脚,分毫不差!
这团沾满陈年血污的蓝布,是那个“张”字襁褓的一部分!是那个“没了”的张家女婴曾经包裹过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母亲又为什么说把它留给我?!
巨大的冲击让我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我捏着这块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破布,指尖冰凉。母亲临终前那未说完的话,那眼中的泪,此刻都染上了浓重的血色和不祥的阴影。
就在这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老枣树周围。张大爷说过,“枣树往西二十步”。
二十步… 我像丢了魂似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血襁褓,机械地迈开步子,朝着枣树西侧走去。一步,两步… 脚下的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二十步,正好走到一片相对平坦、杂草稍显稀疏的空地边缘。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散落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碎瓷片,半掩在泥土和枯叶里。那瓷片很普通,像是摔碎的粗瓷碗的残片。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我蹲下身,伸手扒拉开覆盖在那些碎瓷片上的浮土和落叶。
随着泥土被拂开,底下露出的东西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自然散落的瓷片!它们被刻意地、整齐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锥形,像是一个简陋的标记!而在这些碎瓷片堆的下方,泥土似乎有被翻动又填埋的痕迹!
这里埋着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我扔掉那块血襁褓,双手并用,发疯似的开始刨开那些碎瓷片下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带着湿气,显然不是久远的埋藏。
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凉的东西!是石头!
我更加用力地刨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很快,一块灰白色的、边缘残缺的石碑顶端露了出来!石碑不大,埋得也不深。我咬着牙,双手抠住石碑边缘,用尽力气将它从松软的泥土里拖拽了出来。
石碑表面布满泥污和苔痕,但上面刻着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陈秀兰之女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六日殁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六日?!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四月十六日!这比父亲告诉我的、刻在黑棺铜牌上的生辰——四月十五日——晚了一天!
“陈慧英之女”… 母亲叫陈慧英!这碑上刻的,是母亲的孩子!一个在四月十六日死去的女婴!
可我是谁?!如果我是“陈秀兰”,是母亲四月十五日生下的女儿,那这个四月十六日死去的“陈慧英之女”又是谁?!如果这个死去的才是母亲的孩子,那四月十五日出生的“我”… 又是谁?!
账本上冰冷的“换张家女婴”,张大爷嘶哑的“张家女娃没了”,黑棺上我四月十五日的生辰,眼前石碑上母亲亲生女儿四月十六日的死亡日期…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这一刻死死缠绕、绞紧,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极度的混乱和恐惧让我浑身发冷,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失魂落魄地瘫坐在石碑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石碑粗糙冰凉的边缘。
“嘶!”
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触电般缩回手,只见右手食指指尖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正渗出细小的血珠。而划伤我的,是石碑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略微凸起的尖锐石棱。
不… 不是石棱!
我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凑近细看。在那块划伤我的石棱根部,泥土的缝隙里,嵌着一点微弱的、不属于石头的金属冷光!
我屏住呼吸,用还在渗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点金属从泥土和石碑的缝隙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那是一根银簪。
簪身已经有些发黑,失去了光泽。但簪头雕刻的纹样依旧清晰——是一朵线条简朴却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正是母亲包袱里那块血襁褓上、账本照片中“张”字襁褓上绣着的牡丹样式!
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那牡丹花心最深的一片花瓣缝隙里,极其巧妙地卡着一小片东西!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
那分明是一小片干枯的皮肤组织!
而在这片小小的皮肤组织正中央,一点极其微小、却鲜艳欲滴的朱砂红,如同凝固的血珠,牢牢地嵌在那里!
朱砂痣!
母亲临终日记里那被泪水晕染的字迹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护士说孩子脚后跟上有朱砂痣,像朵小花开在骨头缝里…”
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抬起自己的右脚,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脚后跟——
光滑!
一片冰凉、毫无瑕疵的、绝对的光滑!
什么都没有!
没有痣!没有疤!什么都没有!
“啊——!”
一声凄厉的鸦鸣,如同丧钟,陡然划破后山死寂的林间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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