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形器皿

    鹿葳四人踩着来时的脚印折返，转过几个街角后，那间摇摇欲坠的屋子再次映入眼帘——亦良竟已站在门边，单薄的身影像株倔强的小草。
    “哥哥姐姐！“孩子赤着脚奔来，冻得通红的笑脸还要未干的泪痕，“找到我爹娘了吗？“
    梦萝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蹲下身，将亦良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他们...被调到别的监狱了。“喉头滚动了几下，没有接着往下说。
    熊雄突然挤过来，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亦良发顶：“跟叔叔回魔芋山吧！山上有好多好吃的东西，还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孩子的眼泪正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我要在这里等。“亦良用袖子狠狠抹脸，“不然爹娘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鹿葳沉默地解下钱袋，又脱下棉袍裹住亦良，动作粗鲁却温柔。“男子汉坚强点，等你强大了，去把父母救出来！“
    暮色四合时，四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城外的风雪中。官道旁的枯枝划破渐浓的夜色，直到月亮爬上东山，他们才在山坳里找到栖身之所。
    “哧——“
    篝火窜起的瞬间，照亮四张疲惫的脸。鹿葳掂着石子突然一弹，石子“啪“地打在申科肩头，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般跳起来，却见鹿葳朝幽暗的丛林努了努嘴，“去，抓点野味回来。”
    “得令！“申科眉开眼笑地抄起九环大刀，活像只讨赏的猎犬，“等着大哥，保管给您逮只最肥的野兔！“
    梦萝噗嗤笑出声，火光在她眸子里跃动：“堂堂拉拉族勇士，怎么跟个马屁精似的？“
    申科也不恼，反而挺起胸膛正色道：“我们族人最敬重强者！“他朝鹿葳抱拳，“要不是大哥的异能，咱们早成乌鸦粪了。“
    “异能...“鹿葳瞳孔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他抓起根枯枝，在火堆里搅出噼啪作响的火星。
    熊雄宽厚的手掌突然压上他肩头：“鹿葳，你心里揣着事吧，有什么心事跟大伙说说。“
    枯枝“咔嚓“折断在鹿葳掌心。他盯着腾起的火焰，声音低得几乎被柴火爆裂声掩盖：“魔芋山上到处都是老仙的耳目，所以很多话我不方便说。“火星溅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今天正是个好机会，我跟你们说个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在四人之间飞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鹿葳身上，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鹿葳折断手中的树枝，缓缓投入火中。跳动的火焰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幽光，“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异能这事...“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回山后，谁都不要提起。“
    梦萝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你是担心...老仙会...“
    “梦萝！“熊雄猛地打断，粗犷的脸上浮现罕见的怒容，“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我们！“
    鹿葳沉默地将枯枝仍到火堆里，最终他只是轻声道：“但师父的仇，不能再拖了。“
    夜风突然卷着火苗斜斜一歪，将四人凝重的侧脸映在身后嶙峋的山岩上，宛如一幅诡谲的壁画。
    三日后，魔芋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四人站在魔芋老仙面前。鹿葳垂首禀报着此行见闻，巧妙地隐去了异能的事。当提到伊力拒绝回山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魔芋老仙的表情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不愿回来么...“老仙的声音像枯叶摩擦，浑浊的眼珠望向远方，“也罢，随他去吧。“
    鹿葳与梦萝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仙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啪！“魔芋老仙突然用力的拍到鹿葳肩头。老人浑浊的双眼突然精光暴射，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威压：“好小子，敢跟老夫藏心眼了？“他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鹿葳的脖颈，“你那冰霜异能，打算藏到几时？“
    鹿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却强撑着扯出痞笑：“老仙儿，天地良心——“他故意拉长声调，手指在袖中悄悄凝出冰晶，“我可不敢骗您这个活神仙啊，可别一惊一乍的！“
    “呵...“老仙的笑声像钝刀刮骨，突然甩袖而起，“心理素质不错，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他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阴风，竟将烛火压得矮了三分。
    月过中天时，鹿葳像道影子般掠过回廊。他在每人窗前轻叩三声，众人很快聚在柴房暗角。霉变的稻草堆里，鹿葳压低嗓音：“今晚必须走。“
    熊雄古铜色的脸庞在月光下忽明忽暗：“老仙平日就爱说笑，就算要走，也该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送死吗？“申科突然打断，眼中闪着锐光，“那老东西看大哥的眼神，跟毒蛛盯着落网的飞蛾没两样！“
    熊雄重重叹了口气，拳头砸在草堆上：“不管怎么说，老仙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天亮辞行后再走。“他抬头直视鹿葳，“这是底线。“
    月光从破窗斜射而入，将四人割裂成光暗交织的剪影。鹿葳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月亮，心口的灼热感突然变得滚烫——那里仿佛有团火，正在冰霜消融处野蛮生长。
    第二天一早，四人身影已笔直地立在聚义厅前。行囊压肩的沉重感，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魔芋老仙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背上的包袱，嘴角扯出古怪的弧度：“这是要...？“
    熊雄上前抱拳，古铜色的脸庞绷得发紧：“承蒙老人家收留，但师仇未报，我等...“他喉结滚动，“今日特来辞行。“
    “呵...“老仙枯瘦的手指捋过花白胡须，袖中暗香浮动，“就凭你们这几手三脚猫功夫？“他突然眯起眼睛，“再修行三年，或许能报仇。“
    “我们去意已决！“申科突然踏前一步，靴底重重碾过青砖。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花。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庭院炸响。申科整个人腾空而起，口中鲜血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弧线，最终像破布袋般砸在十丈外的石阶上昏死过去。
    “申科！“梦萝箭步冲去，颤抖的手指探向同伴颈侧。熊雄僵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血红，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枯瘦老者的真面目。。
    鹿葳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笑，仿佛置身事外。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刀，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伊力那小子...“老仙突然放软声调，浑浊的眼珠却死死盯着鹿葳，“跟你说了不少闲话吧？“
    “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鹿葳笑意不减，脚尖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角度，这正是攻守兼备的架势。
    “当年啊，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异士。“魔芋老仙枯爪般的手做了个强塞的动作，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逼他吞下去了一颗心元。“
    “他不愿意，为什么强迫他？“鹿葳的声音比出鞘的剑锋更冷冽。
    “为什么？“魔芋老仙大笑起来，褶皱的脸皮剧烈抖动，“他不愿意，但是我愿意啊！”
    “我一直在研究心元与人体间的关联，获取最强心元是我毕生的追求，他就是我的人形器皿，你说他不愿意那我怎么来验证我的理论？”
    “所以你让伊力吞噬心元，如果伊力能够将心元的异能转化的更好，你就会杀了他，将心元占为己有？”鹿葳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什么。
    “聪明！“魔芋老仙兴奋地搓着双手，“可惜他是个废物。“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发出贪婪的光芒，“但你不同...你体内的'那个'，正是我追寻半生的至宝！“
    “老仙，你就这么笃定我得到了心元？”
    鹿葳话音未落，四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暗处浮现，剑锋冷冽，寒光映照在魔芋老仙那张枯瘦如树皮的脸上。他的四个徒弟分立两侧，目光如炬，空气瞬间凝滞，杀机四溢。
    “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遮遮掩掩？” 老仙嗤笑一声，浑浊的瞳孔里闪烁着讥讽，“你真以为老夫会被蒙在鼓里？我的徒弟早就混进莫罗城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现在装傻，不嫌太晚了吗？”
    “所以……你和伊力联手设局，就为了试探我的异能？” 他的声音低沉如冰，怒意如暗潮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斩出。
    “他也配？” 魔芋老仙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尖牙，“他向我求救不假，但我压根就没想过救那个杂种，只不过……你小子藏得太深，老夫不得不用点手段，逼你现出真本事罢了，倒是便宜了那个废物。”
    “轰！” 一声闷响，熊雄的铁拳狠狠砸进身旁的石墙，碎石迸溅。他古铜色的脸庞瞬间惨白，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撕碎老仙的喉咙。
    “所以……”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当初你救我们……”
    “都是假的！” 梦萝厉声打断，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弩机。她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让我们去雪山顶采雪莲花，就是为了引我们去夺取雪域巨人的心元！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老仙枯槁的面皮突然舒展开来，皱纹里挤出一个病态的笑容。他稀疏的胡须随着笑声簌簌抖动，活像一条发现猎物的蜈蚣。“啧啧啧，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了。“他伸出紫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你们该感谢我，至少...让你们活到今天。“
    熊雄的呼吸骤然粗重如牛，古铜色的肌肤下泛起诡异的赤红。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老贼——！“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震得屋檐簌簌落灰，【熔岩雄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炽烈的火光从他每个毛孔喷薄而出，脚下的青砖瞬间熔成赤红的浆液。
    “熊雄！别中计！“鹿葳的警告被热浪撕得粉碎。他右手如电后探，指尖刚触及腰间的布袋——
    “嗖！“
    一道灰影破空而来。鹿葳只觉腰间一轻，装满赤心丹的布袋已被石子击穿。朱红色的丹丸滚落一地，在灼热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鹿葳死死盯着三步外的丹药，却不敢妄动——在这个距离，弯腰的瞬间足够老仙取他性命。
    “散开！“
    鹿葳的身影倏忽化作一道残影闪向廊柱。而熊雄彻底化作了一尊烈焰修罗。他手中的凌虎通红发亮，弹出的刀锋处一道火焰展开。这个曾经对魔芋老仙言听计从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的，是比熔岩更炽烈的杀意。
    烈焰与刀光交织中，熊雄的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凌虎裹挟着熔岩之力，每一击都在青石地面上犁出焦黑的沟壑。魔芋老仙的身影却如鬼魅般在拳风中飘摇，枯瘦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对，就是这样...让怒火烧穿你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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