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坏女人

    天际陡然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轰隆隆的雷声要慢上半拍，直到白光消失才在城市上空回荡，随着白光一同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当中。
    “看来今天不太适合出门。”
    一大一小两把雨伞在雨中缓缓移动，韩昼看了看蘑菇小伞下垂头不语的女孩，出声打破了沉默。
    自从下车之后，钟铃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见对方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韩昼苦笑一声，说道：“学姐，要不你开心一点，或者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要是让银姐知道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伤心，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或许是有关姐姐的话题对钟铃来说颇为重要，她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道：“对不起，我不会让姐姐知道的，就算知道我也会好好跟她解释，这不是伱的错，问题在我身上，而……而且我没有不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做出高兴的样子。
    韩昼叹息一声，停下脚步指向道路旁的玻璃墙：“这还叫‘没有不开心’？”
    钟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此时天色阴暗，玻璃墙中倒映出一张没有笑容的脸，雨水拍打在墙上，看上去就像流淌而下的泪水。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有感受到湿润。
    尽管镜像有些模糊，但恐怕任谁也不会把这样的表情叫做“没有不开心”。
    “对不起。”她轻声说。
    韩昼有些头疼：“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虽然我的确是发错了消息，但无论是我还是依夏都很欢迎你的到来，你没必要一直说对不起。”
    顿了顿，他循循善诱道，“而且你想想，消息可以发错给很多人，但我却唯独错发给了你，这不恰恰像你经常说的那样，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吗？”
    他老脸一红，能把粗心大意说成很有缘分，饶是以他的脸皮都有些承受不住，要说不心虚当然是假的，要是没有那条消息，今天应该是相安无事的一天。
    不，即便有那条消息，今天也可以是相安无事的一天，他不明白钟铃为什么会突然那么低落。
    莫依夏的“驱逐”顶多只能算诱因，肯定不是关键，难不成对方真的是触景生情，想到去世的父母了？
    “是很有缘分。”
    钟铃点点头，似乎认同了韩昼的逻辑，不过情绪依旧低落，自责道，“可是如果没有我，今天就不会下雨了。”
    韩昼懵了：“这和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萧敬腾……”
    “萧敬腾是谁？”钟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这不重要，你继续说，为什么没有你今天就不会下雨？”韩昼赶忙敷衍过去。
    钟铃默然片刻，不安地拽了拽腰间的小布包，黯然道：“我昨晚看了天气预报，预报说今天会是晴天，我就想今天应该可以和你们一起出来，可刚这样想没多久外面就下雨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
    “就因为这个？”
    韩昼神色古怪，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回依夏的消息？”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担心要是我来了，今天的天气会变得越来越差。”钟铃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空，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轻声道，“我果然不该来的。”
    韩昼沉默片刻，小心开口道：“学姐，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错的其实不是你，而是临城的天气预报？”
    临城的天气预报大有问题，这件事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天空再次划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中，钟铃轻声开口。
    “不是的，我一直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大多时候是自己倒霉，有时候也会连累到其他人，就像今天这样。”
    韩昼一愣，他记得类似的话钟铃以前说过，不过当时对方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太在乎，可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雷光照亮了女孩的侧脸，他凝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倒是不觉得今天倒霉，下点小雨而已，又不是被雷劈。”
    话音落下，他刻意等待了几秒，眼见始终没有雷落在自己这个渣男身上，这才继续说道，“而且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看过雨中的动物园，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钟铃轻轻摇头：“可是下雨天根本看不到动物。”
    “那就当散步了，能在这样还原自然的地方逛上一圈，怎么都值回票价了。”韩昼笑了笑，“而且谁说下雨天就看不到动物了？”
    他抬手指向钟铃的身后，后者疑惑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的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只小熊猫，毛发湿润，正用灵动的眼睛打量着这边的两人。
    “好可爱……”
    钟铃两眼泛光，立马拿出手机就要拍照。
    风势骤然变大，她一只手难以支撑雨伞，蘑菇小伞歪向一边，雨滴落在右边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韩昼靠拢过来，伸出大手帮忙握住伞柄，不听话的雨伞顿时变得乖巧起来，将愈发暴躁的雨水挡在伞外。
    “谢谢。”
    钟铃轻声道谢，小心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
    “不客气，专心拍照吧。”
    韩昼面带笑意，冲着不远处的小熊猫挥了挥手。
    两只小熊猫你看我我看你，也抬起两条短小的胳膊挥了挥，就像在回应他的挥手一样。
    钟铃愣了一下，一脸不可思议道：“它们好像很喜欢你……”
    “说不定是喜欢你呢。”韩昼笑道。
    钟铃迟疑片刻，学着韩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两只小熊猫挥了挥手，似乎生怕动作太大把这两只可爱的小精灵吓跑了。
    在她紧张的注视下，两只小熊猫同样给予了回应，再次挥了挥两条短短的胳膊，模样可爱极了。
    “真聪明。”
    钟铃面露惊喜，澄澈的眸子亮了亮，又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
    小熊猫再次予以回应。
    眼见钟铃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浅笑，韩昼微微松了一口气，静静看着一人两动物之间的互动。
    说实话，无论是小熊猫还是这位学姐，此刻彼此打招呼的举动都相当可爱。
    这还要得益于“动物亲和”这个技能。
    【动物亲和:你是动物的伙伴，技能开启状态下，你将更容易获得来自动物的亲近和喜爱，效果将根据动物的智力水平上下浮动（负相关）。此外，消耗两积分，你将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获得微弱心灵感应能力，当专注凝视着某只动物时，有一定概率听到该动物的心声，效果将根据动物的智力水平上下浮动（正相关）】
    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个技能用处不大，如今能让钟铃开心，倒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几分钟过后，钟铃终于收起手机，恋恋不舍地和两只小熊猫告别，忽然愣了愣，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刚她一只手用来跟小熊猫打招呼，一只手用来拍照，根本腾不出手来撑伞，为什么自己一点雨都没淋到呢？
    她看了看悬在头顶的伞面，又扭头看向身侧，只见韩昼正像之前那样举着两把伞，一把举在自己头顶，另一把举在她的头上，顿时惊慌失措，连忙接过雨伞，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太入迷了……”
    她在这里给小熊猫拍照拍得不亦乐乎，却麻烦别人帮自己撑伞，偏偏还把人家给忽略掉了，这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
    更尴尬的是，这种事刚刚才发生过，而自己居然没有吸取教训。
    “没关系。”韩昼不以为意道，“别忘了把照片发给我就行。”
    “好……好的，谢谢。”
    韩昼无奈一叹：“学姐，你今天也太拘谨了吧，难道今天的我很可怕吗？”
    “不是的。”钟铃连忙摇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见女孩再次恢复了之前那副情绪低落的样子，韩昼愣了愣，摇头笑道：“不知道就算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应该还能看到很多有意思的动物。”
    “嗯。”
    钟铃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握紧伞柄，欲言又止道，“那个……学弟，依……依夏她真的没有生气吗？”
    “当然没有，我保证。”韩昼笑道。
    “真的吗？”
    “真的。”
    钟铃松了一口气，半晌才下定决心似地看向对方，问道：“那你呢？”
    “我？”韩昼一愣。
    “对，你会不会有一点不开心，因为今天本该是你和依夏独处的时间，我知道你们能见面的机会有限……”
    钟铃不安地拽了拽小布包，“你不用照顾我的情绪，毕竟你邀请的本来就不是我……总之不开心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韩昼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回答。
    “对……”
    钟铃愈发不安，就在她以为学弟默认了自己刚刚的问题，正准备出声道歉时，就见对方一脸奇怪地看向自己。
    “我说学姐……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是被逼无奈才叫你出来的玩吧？”
    钟铃呆了呆：“难道不是吗？姐姐她……”
    “我对银姐只是尊重，而不是害怕，她可没法逼着我做决定。”
    韩昼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我那晚之所以会犹豫，只是因为时间不太巧，毕竟我这周已经和依夏约好了，而且我也不清楚你的意愿，银姐的想法又不是你的想法，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时间出来玩。”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正色道，“对了，我刚刚说如果你不开心银姐一定会杀了我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我重视的是你的想法。”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钟铃会感到失落的部分原因，对方似乎觉得自己今天的到来完全是一个错误，他和莫依夏都不高兴，只是考虑到钟银的责问才会迁就她。
    她认为所有人都在被迫哄着自己，就像在哄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见钟铃不说话，韩昼也没有絮絮叨叨个不停，只是默默等待对方整理思绪。
    两人就这样缓缓走在上山的坡道上，雨水沿着坡道向下流淌，夹杂着枯枝败叶，以及些许细碎的石子。
    韩昼还在其中看到了几根彩色的羽毛，也不知道是什么鸟类留下的。
    即便已经开启了“动物亲和”，一路上依旧看不到什么动物。
    他四处张望着，突然察觉到一道闪躲的视线，转头就对上了钟铃那双澄澈的眸子。
    对方似乎一直在偷看自己，此时明显躲闪不及，一时似乎也不知道该不该移开目光，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眼睛完全不知道该往哪看，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看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
    韩昼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有趣的反应，笑道：“学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再问一下，你真的没有不高兴吗？也没有……没有讨厌我……”
    “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可是今天下了雨……”钟铃小声道。
    “说了这是天气预报的锅。”韩昼失笑。
    “不，我的意思是，即便我明知道我今天出门可能会导致下雨，也明知道今天是你和依夏的独处时间，即便我明知道我今天的到来是错的，可我还是来了……”
    钟铃用力拽紧小布包，指节发白，布包在不断的拉扯下渐渐变形，尽管她紧张到了这种程度，恨不得立马收起后面的话逃离这里，可却始终没有移动脚步，也没有移开和韩昼对视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前所未有的微小音量问道，“……即便我是这样一个坏女人，你也不会讨厌我吗？”
    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沉闷的雷声随之响起，让她无法确定在刚刚那一瞬间学弟有没有给出答复。
    对方迟迟没有说话，四周只有雨水哗啦啦的声响。
    雨下大了。
    是我刚刚的声音太小了吗？
    钟铃有些局促，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一向很小，刚刚更是小到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把话说出口的程度，学弟听不到也是正常的。
    和学弟在一起待久了有个坏处，那就是很容易忘记自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想到这里，钟铃咬了咬牙，正准备把刚刚的问题再重复一遍，就见刺眼的雷光之下，学弟忍俊不禁似地张了张嘴。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她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可却偏偏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然不会。”
    含笑的语气让人安心，尤其是在想到就连自己最小的声音学弟都能听到并予以回应，她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奇妙的感觉。
    说起来她也能在那么大的雷声中听到学弟的话，这应该也是一种缘分吧？
    就是学弟的笑容实在让她有些不解。
    昨晚搬箱子被锁在家外面了，今天叫开锁师傅才进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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