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张建Jun的困惑

    暮色像块浸了墨汁的厚绒布，慢悠悠罩下来，吞了田野里的麦茬、路边的歪脖子树，连远处村庄的轮廓都变得模糊。风裹着深秋的寒气，顺着田埂缝往衣服里钻，林凡缩着脖子，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他躲在半塌的看瓜棚里，棚子被枯草和野藤缠得严严实实，勉强能遮点风。从棚子的破缝里望出去，村口老槐树下的几个黑影还在晃，烟头的红点忽明忽暗，像蹲在暗处等猎物的饿狼。
    有家难回。
    这四个字像冷钉子，扎进林凡心里。怀里的三块多钱沉甸甸的，是希望，更是祸根。硬闯村口肯定不行，在外面冻一夜更要命——深秋的夜能冻僵人，万一被巡逻的民兵或赵海的人撞见，更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得在天全黑前，找个能过夜的安全地方！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村子周边的地方：打谷场的草垛太大，容易被发现；灌溉渠的涵洞又冷又潮，说不定还积水；邻村的破庙太远，也不知道安不安全。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自己掐灭。焦虑和寒气缠在身上，像两条毒蛇。
    就在快绝望时，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田野——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屋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晃。那是公社农机站的临时维修点，平时只有一个技术员值班。
    一个名字突然跳出来，带着点模糊的暖意——***！那个返城知青，懂无线电，上次还帮过他。他好像听人说过，***最近在农机站帮忙，今晚会不会是他值班？
    这个念头让林凡的心猛地热了下，可随即又凉了。***看着正派，可两人交情浅。自己这副脏样子，还明显被人追，他会愿意帮忙吗？一个知青处境本就微妙，会不会怕惹麻烦？
    希望渺茫，风险却大。可放眼四周，再没别的选择。那盏煤油灯的光，成了黑夜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赌一把！
    林凡咬咬牙，仔细看了看四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沿着田埂和土沟，猫着腰往小土屋挪。越靠近，心跳得越厉害。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光在窗户纸上晃。
    他屏住气，凑到窗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润开一小块窗纸，戳了个小洞往里看。清瘦的身影背对着窗户，趴在木桌上，就着灯光摆弄一堆电子元件，手里还拿着电烙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是***！屋里就他一个人！
    林凡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没敲门，而是极轻地叩了三下。
    屋里的动静突然停了，***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建军哥，是我……林凡。”林凡的声音压得低，还带着点抖。
    屋里静了几秒，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头。看清门外的林凡——浑身沾着草屑泥土，脸冻得发青，眼里满是惊惶和恳求——他明显愣了：“林凡？你怎么搞成这样？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
    “建军哥，我遇到点麻烦，能在你这儿躲一会儿吗？就一会儿，天亮我就走！”林凡急着低声求，眼里的无助藏都藏不住。
    ***皱紧眉头。他不傻，看林凡这模样，再想想村里传的赵海找他的事，心里猜了个大概。脸上露出犹豫，收留一个被地头蛇追的人，风险太大——他这份临时工作来之不易，万一被发现，不仅工作没了，还可能惹上更大麻烦。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的请求太过分。他低下头，准备转身：“对不起，建军哥，打扰你了……”
    刚转身，***的目光扫过他磨破的旧布鞋，又落在他即便害怕也没弯的脊梁上。想起上次帮忙时，这少年看他修东西时眼里的好奇，再看现在这走投无路的样子，心里那点同情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压过了谨慎。
    “等等！”***的声音低，却很坚决，“快进来！别被人看见！”
    他一把将林凡拉进屋里，迅速关门，插上门闩。
    屋里的暖意裹了上来，还带着松香和机油的味道，林凡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点知觉。安全感像暖流，慢慢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和怕。
    “谢谢……谢谢你，建军哥……”林凡的声音有点哽咽，是真心感激。
    “先别谢我。”***神色还绷着，递给他一碗热水，指了指唯一的破凳子，“到底怎么回事？赵海为什么追你？”
    林凡捧着热水碗，暖意在手里散开。他没说实话，只含糊说收废品抢了赵海的生意，被记恨上了，现在堵着村口不让他回家。
    ***听着，叹了口气：“赵海那伙人……唉，你惹上他们，麻烦大了。”他顿了顿，看着林凡，“我这儿也不是绝对安全，晚上偶尔有人来取农具。你就在角落将就一晚，天不亮必须走。”
    “够了！足够了！谢谢建军哥！”林凡连连点头，能有个遮风避寒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从角落扯了些干净稻草，又拿了件破旧却厚实的大衣，给林凡铺了个地铺。
    林凡缩在角落里，身体累得不行，精神却因为刚脱离危险而有点亢奋。他看着***坐回桌前，拿起电烙铁继续摆弄元件，忍不住轻声问：“建军哥，你这是在修什么？”
    ***没回头，语气里带着点专注，又有点无奈：“公社广播站的破扩音器，老坏。没人会修，丢给我瞎琢磨。”
    林凡看着***专注的侧影，看着桌上那些像天书似的元件和图纸，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冒出来——***有技术，却困在这儿修这些零碎东西；自己有前世的模糊记忆，知道未来的方向，却没技术没人手。或许……
    就在这时，小屋外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好像正朝着这边来！
    ***的脸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林凡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赵海的人搜到这儿了？还是农机站有人来取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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